黑狼的火映紅了半邊天，映在北堡新丁們而略帶稚氣的臉上。湯的香氣、繳獲的劣酒、以及“大捷”帶來的虛浮熱力，驅散了初春夜晚最後一寒意。校場上喧鬧一片，就連一向嚴苛的張橫、李順，也咧著，被幾個膽子大的老兵拉著灌了幾口辛辣的土酒。
只有議事堂，氣氛與外界的喧騰截然不同。油燈昏暗，將圍坐幾人的臉映得明暗不定。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腥味和草藥氣——並非來自戰場，而是來自被安置在角落草墊上，裹著染麻布的兩位陣亡兄弟，和七八個傷勢輕重不一的傷員。軍中醫者（一個被救回的、懂點草藥的老獵戶）正帶著兩個婦人，手腳麻利地清理、包紮、上藥。抑的和重的息，是這“慶功宴”背後最真實的底。
楊大眼用僅剩的獨眼，死死盯著攤在地上、跡斑斑的簡易地圖。圖上代表黑狼的位置，被他用炭筆畫了一個重的叉。他抓起旁邊一個缺口的陶碗，將裡面最後一點渾濁的酒一飲而盡，狠狠啐了一口：“他孃的！還是折了兩個好兄弟！傷了十三個！”
劉老丈蹲在傷員旁邊，用抖的手將最後一點金瘡藥撒在一個年輕新兵深可見骨的傷口上，老眼裡是渾濁的淚和不忍。阿水抿著，端著一盆水，小臉繃，來去匆匆。
趙桓沒有坐在主位。他靠坐在冰冷的石牆邊，手裡拿著半塊得硌牙的雜糧餅，慢慢地、機械地咀嚼著。他臉上沒有任何勝利後的喜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比疲憊更沉、更冷的東西——那是確計算後的清醒。
“戰果清點完了？”他嚥下最後一口餅渣，聲音嘶啞。
“清點了。”楊大眼抹了把，報出一串數字，“斃敵約一百五十，傷者不計，潰散更多。繳獲完整皮甲十二副，鐵甲片若干，刀槍弓矢約八十件，其中強弓三把，箭矢兩百餘。馱馬五匹，都己帶傷。糧食…被燒了大半，只搶出不到十石，還多是焦糊的。另救出百姓九十三口，青壯二十七，其餘皆婦孺老弱。”
斃敵一百五，自損兩人，傷十三。戰損比驚人。但趙桓知道，這“斃敵”裡面，有多是死於自相踐踏、火燒、驚馬，真正死於刀劍弓弩的恐怕不到一半。這樣的勝利，可一不可再。敵人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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