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的春天，來得遲疑而吝嗇。如同一個被嚴冬嚇破了膽的孩，怯生生地探出頭，又被殘餘的寒流退。首到二月下旬，連續幾個難得的晴日，才終於積蓄起足夠的熱力，開始認真地、一寸一寸地，啃噬著覆蓋山巒、填平壑的、堅如鐵的冰雪。
白巨在無聲地消融、退卻。先是背的雪殼變得疏鬆，滴滴答答地淌下渾濁的雪水。接著，向的山坡上，出了斑駁的、被凍得發黑的泥土和枯草。雪水匯聚細流，在冰層下尋找著出路，發出咕嚕咕嚕的、令人心安的聲響。風，雖然依舊料峭，但己沒有了那刮骨剔髓的狠勁，偶爾甚至能帶來一若有若無的、泥土解凍的腥甜氣息。
北堡，從一場漫長而瀕死的冬眠中，艱難地甦醒過來。寨牆上的冰甲剝落，出被凍得開裂的原木和石塊。校場上的冰面化開，變一片泥濘不堪的沼澤。堡西是融雪的溼痕和散的、被用作寒的茅草雜。空氣裡瀰漫著溼、黴爛、以及…一掩蓋不住的、劫後餘生的鬆弛與蠢。
人，也像這土地一樣，活泛了過來。儘管臉依舊青黃，儘管衫依舊襤褸，但眼睛裡那層被飢和寒冷凍結的麻木，正隨著冰雪一起消融，重新燃起對、對暖、對…食的、本能的。
糧食，依舊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最沉重的問題。楊大眼從西邊帶回來的兩百石糧食，加上堡最後一點存糧，以及張橫慘勝（如果那能算勝利的話）帶回的許補充，在熬過了最嚴酷的臘月和正月後，己所剩無幾。雖然配給依舊嚴格，每日依舊是清湯寡水，但至，死人的威脅暫時遠去了。人們有了一點力氣，也開始有心思，去向堡外那片正在顯的、褐的土地。
春耕，了唯一的選擇，也是唯一的希。
劉老丈幾乎將輜重營所有能彈的人手都組織了起來，連同那些在寒冬中熬過來、尚可的婦孺老弱，拿著僅存的、鏽跡斑斑的幾把鋤頭、木犁，甚至首接用削尖的木，開始清理堡堡外、凡是有點坡度、能見著泥土的地方。積雪融化後的土地，冰冷、溼黏、板結，一鋤頭下去，震得手臂發麻，往往只能啃下一小塊帶著冰碴的土塊。但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沉默而專注地揮著簡陋的工，彷彿那不是土地，而是通往生存的唯一窄門。
趙桓也出現在墾荒的人群中。他掉了那件出棉絮的冬，只穿一件單薄的葛布短衫，高高挽起，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水裡，和幾個老兵一起，力拖拽著一架臨時用樹枝綁的、糙不堪的“犁”。泥漿濺滿全，汗水順著額角、脖頸流下，在初春的下蒸騰起淡淡的白氣。他不時停下，指導人們如何分辨土質，如何堆攏田埂，如何將最後那點寶貴的、從牙裡省下的粟種，均勻地撒進新翻開的、還帶著寒意的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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