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那幾縷從雲層裂隙中下的慘淡早己消失無蹤，鉛灰的天幕重新沉沉下，與蒼茫的雪原連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風，不知何時又悄悄颳起，不再是前些日子的狂暴尖嘯，而是一種低沉、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積雪下的風，著地面，捲起細碎的雪沫，打著旋，鑽進盔甲的隙，帶走最後一點溫。
來了。
不需要斥候回報，不需要瞭哨的警訊。當那低沉、單調、卻彷彿能震腳下凍土的、千上萬只皮靴和馬蹄踐踏積雪的“咯吱”聲，混雜著金屬甲葉的“嘩啦”聲，以及一種抑到極致、反而化為實質般殺氣的沉默，從滏口陘北端、從風雪瀰漫的遠，如同滾雷般緩慢而不可阻擋地近時，黑石戍牆上每一個還活著的、還能站立的復國軍士卒，都明白——最後的時刻，到了。
楊大眼用僅存的獨眼，死死盯著北方。他那早己被汙、冰碴和硝煙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鐵甲，在沉的天空下泛著暗沉的。左臂的箭傷只是用燒紅的烙鐵草草燙過，再用破布捆死，依舊鑽心地疼，但他早己麻木。邊，還能勉強站在戍牆上計程車卒，己不足三百人。個個帶傷，人人面黃瘦，眼窩深陷，乾裂，唯有手中的兵，依舊握得死，眼神死死盯著前方，如同瀕死的狼。
戍牆，早己不復昔日的模樣。多坍塌，缺口用凍的泥土、門板、乃至同袍的勉強堵塞，在寒風中搖搖墜。箭垛十不存一，滾木礌石早己耗盡，只剩下戍牆下堆積如山的、雙方陣亡將士被凍得僵的，在積雪中形一道猙獰恐怖的“矮牆”。
金軍，沒有吶喊，沒有戰鼓。只有一種沉默的、無邊無際的、令人絕的推進。
首先出現在視野盡頭的，是盾牆。數不清的、用厚重木板拼接、蒙著生牛皮、甚至釘著鐵片的大盾，被金軍士卒高高舉起，連線一片緩慢移的、冰冷的“金屬森林”。盾牆之後，是麻麻、不到邊的金軍步兵，刀槍如林，在灰暗的天下反著森寒的澤。他們踩著被鮮反覆浸、又反覆凍結的、膩泥濘的冰雪地面，步伐沉重而整齊，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冷酷氣勢。
盾牆兩側和後方，是重新集結、數量似乎比之前更多的砲車。雖然被“雪夜奇兵”焚燬了一批，但金人顯然又從後方調來了補充。沉重的砲車在民夫和牲畜的拖拽下，如同移的山丘，緩緩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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