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紀念館裡坐了一整夜。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那些照片攤在八仙桌上，姑的，蘇硯之的，一張一張，從青春到中年，從笑到平靜。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姑的日記裡，從來沒有寫過和蘇硯之商量過未來。他們有沒有說過以後要住在哪裡？有沒有說過以後要生幾個孩子？有沒有說過以後要一起去看更多的山川河流？
翻開姑的日記，一頁一頁地找。從民國十二年春天開始找。蘇硯之還在的時候，姑的日記是甜的。
“硯之說，等以後有錢了，帶我去看廬山。他說廬山的雲海很好看，比秦淮河的霧還好看。”
“硯之說，等以後不忙了，教我看鐵路圖。他說鐵路像管，把整個中國連在一起。他說，以後我們可以坐火車去任何地方。”
“硯之說，等以後老了，就在秦淮河邊買個小房子。他說，每天早上去河邊看水，晚上坐在院子裡聽水響。他說，一輩子這樣，就夠了。”
沈念看著這些字，眼淚又流下來了。他們說過的。他們商量過未來的。他說要帶去看廬山，要教看鐵路圖，要在秦淮河邊買個小房子。說好。都說好。等著那一天。但那天沒來。他走了。說好了漲水就回來，沒回來。那些約定，那些未來，那些“以後”，都沉在秦淮河裡了。
翻到日記的最後一頁。民國十三年西月，蘇硯之走的前一天。
“硯之說，明天去浦口，辦點事，漲水就回來。我說好，我等你。他笑了笑，我的頭髮，說，景明，等這次回來，我們就親。我愣住了。他說，不想嗎？我說，想。我等你。他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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