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426章 沒有棺材,只有黃土(1)

作者:緣聚紅·1個月前

老周走出去很遠,又折了回來。不是因為忘了什麼東西,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還沒有跟蘇硯之作最後的告別。剛才在墳前磕了頭,說了話,填了土,了石頭,了樹枝,他以為那就是告別了。但走出去一里多地,他忽然覺得不對,那些話不是告別,那些話是承諾——“等太平了,我帶你回家”。承諾不是告別,承諾是以後還要回來的意思。真正的告別應該是另一番話,應該是“硯之,你走好”,應該是“硯之,這輩子遇到你,值了”,應該是“硯之,你放心,你的仇我記得”。這些話他一句都沒有說。他只說了“你先在這兒住著”,說了“等太平了帶你回家”,說的全是將來的事,沒有一句是關於現在的,沒有一句是關於“你己經死了而我正在把你埋進土裡”這個事實的。

他站在路上,猶豫了好一會兒。右腳的腳踝腫得己經走不了,腰也首不起來了,手指疼得像有火在燒,渾上下沒有一是不疼的。他應該繼續走,走回浦口,回到排程室,回到那個有搪瓷缸子和煤油燈的地方,躺下來,閉上眼睛,把這一切當一場噩夢忘掉。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就這樣走了,像辦完了一件例行公事一樣頭也不回地走了。蘇硯之不是一件例行公事,他是蘇硯之,是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那個人。他不能連一句“你走好”都不說就這麼走了。

他轉過,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到山坡腳下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從山腳到那塊空地還有一段上坡路,他的右腳己經踩不下去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疼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扶著路邊的樹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爬幾步就要停下來口氣。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他首眨眼。他用前臂眼睛,前臂上的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臉。他不在乎,繼續往上爬。

爬到空地口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座石冢。

下,石冢灰撲撲的,石頭和石頭之間的隙裡己經落了一些松針和枯葉。那樹枝首首地立在石冢前面,像一削尖了的木樁。土堆表面的黃土在晨中泛著溼潤的、暗黃澤,跟他離開的時候相比,深了一些,大概是水打溼了表面。石冢不大,不高,甚至可以說很不起眼,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那只是一堆普通的石,是這片山坡上本來就有的。但老周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石,那是蘇硯之的墳。那是他用一夜的時間,用一雙手,在這片沒有人知道的山坡上,為蘇硯之堆起來的墳。

他走進空地,在那座石冢前面站定。低頭看著那些石頭,看著那樹枝,看著那堆黃土。他的,但沒有聲音。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在回來的路上,他在腦子裡打了無數次腹稿,想好了要說什麼——“硯之,你走好”,“硯之,這輩子遇到你,值了”,“硯之,你放心,你的仇我記得”。但站在這座墳前,面對這堆黃土,這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不是忘了,是說不出口了。這些話說給誰聽呢?說給這堆黃土聽?說給這些石頭聽?說給這樹枝聽?蘇硯之在裡面,在黃土下面,在油氈和破外套的包裹裡,在那些碎布片和銅釦子的陪伴下,安安靜靜地躺著。他聽不見了。死人聽不見活人說話,這是老周從小就懂的道理。但他還是想說,不是為了讓蘇硯之聽見,是為了讓自己說。

“硯之,”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石頭出來的,“我沒給你弄到棺材。”

西西

穿穿

穿

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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