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落魄男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看了三遍，然後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脆，那麼利索，但多了一子不容置疑的味兒，跟當媽的訓兒子似的：“屁欠債屁還，下一位。”
落魄男人愣了，眼珠子瞪得溜圓，張著，下都快掉地上了，在兜裡的手出來了，撐在臺子上，子往前探著，聲音都變調了：“什、什麼屁欠債屁還，我欠的是錢，不是屁債，我拿什麼還啊——”
護士低下頭繼續寫字，“沙沙沙”的，頭都不抬，聲音平平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你用屁還啊，屁欠的債，當然屁還，你欠了一屁債，就用屁還嘛，多簡單的道理，還用得著來醫院，下一位。”
落魄男人站在那兒，張著，合不上了，臉上的表從認命變了愣怔，從愣怔變了哭笑不得，最後“噗”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彎了腰，一隻手拍著臺子，“啪啪啪”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屁還債——哈哈哈——我拿屁還債——哈哈哈——”
他笑著走了，走的時候腰板都首了，步子也輕快了，跟換了個人似的，裡頭還在嘟囔“屁欠債屁還”，自己笑了好幾回，笑得路過的人都扭頭看他。
第五個上來的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一雙布鞋，鞋面上有個，出大腳趾頭，大腳趾頭上黑乎乎的，指甲蓋裡嵌著泥，他一隻腳抬起來，擱在臺子上，鞋底對著護士，鞋底磨得都快了，聲音悶悶的，帶著一子不好意思的味兒：“醫生，我腳臭怎麼辦，臭得我都不敢鞋了，我室友說我的腳跟臭豆腐似的，燻得他們睡不著覺，您給開點藥唄，抹點啥能好？”
護士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隻腳——鞋底有個，大腳趾頭在裡頭了兩下，跟蛆似的——的眉頭皺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展開了，抬起頭，看著年輕男人，臉上的表認真得很，但角在抖，聲音慢悠悠的，一字一頓的，跟念課文似的：“腳臭把口罩戴上下一位。”
年輕男人把腳從臺子上放下來，“咚”一聲，站得首首的，臉上的表從不好意思變了愣怔，從愣怔變了哭笑不得，張著，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嘿嘿”笑了兩聲，轉走了，走的時候還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腳，聞完皺了一下眉頭，把鞋穿好了，加快腳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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