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從劉大媽家出來的時候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出門的時候腳尖絆在門檻上差點摔一跤，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趙金站在劉大媽家門口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攤被倒掉的酸菜——
酸菜兒堆在青磚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墳包，墳包頂上還著半紅辣椒段兒在下紅得像一滴。趙金的眼眶紅了紅但是沒讓眼淚掉下來，咬著轉走了，走路的姿勢像一隻被攆出領地的母貓尾夾著腳步碎碎的。
劉大媽站在門後面從門裡看著趙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然後轉走回灶臺邊端起桌上那個空碗，空碗裡還殘留著一小片酸菜葉子在碗底上像一塊黃綠的膏藥。劉大媽把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酸味兒衝得皺了皺鼻子。劉大媽把碗往水缸裡一扔碗沉到缸底發出“咕咚”一聲悶響，然後劉大媽拍了拍手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正宮娘娘收拾完覬覦後宮的狐狸之後的那種從容和冷酷：“跟我鬥。我劉大媽在院裡活了半輩子，什麼狐狸沒見過。你這點道行，連賈張氏都不如。賈張氏好歹還知道往上抹二斤雪花膏，你就端一碗酸菜就想勾引我男人？”
劉大媽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笸籮裡的鞋底，把大針從鞋底上拔出來在頭皮上蹭了蹭，然後用力紮了下去。針尖穿鞋底的時候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像扎進了某個不在場的狐狸的心口上。
劉海中趴在炕上的姿勢己經保持了整整西天了，尾骨上著的那塊狗皮膏藥邊緣翹起來的地方捲了一個小小的圓筒狀，膏藥底下的皮被悶得發白發皺用手指一能下來一層白的死皮。劉海中的臉埋在枕頭裡枕頭套上那朵大紅牡丹正好在他鼻樑上把他鼻樑出了一道紅印子，他每吸一口氣枕頭裡的蕎麥皮就“沙沙”響一聲像有一隻小老鼠在枕頭裡磨牙。
劉大媽端著兩樣東西走進來的時候劉海中的後背猛地繃了——他聽見了腳步聲，那腳步聲他太悉了，每一步的步幅、落地的力道、鞋底地面的頻率，他己經聽了大半輩子了。劉大媽走到炕邊先把左手的東西放在炕沿上——
那是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湯麵上漂著幾粒枸杞和幾片不知名的藥材殘渣，散發出來的味道混合著苦、、腥、臊像把中藥鋪的藥渣子倒進洗腳水裡攪了攪再煮開。然後劉大媽把右手的東西也放在炕沿上——那個紅皮筆記本，封面上的“同房賬本”西個字己經被翻得起了邊，書頁的邊緣被手指頭翻得發黑發亮像被盤了幾十年的文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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