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哀嚎，那聲哀嚎從枕頭和臉之間的隙裡出來被蕎麥皮和枕套過濾了一遍，傳出來的時候變了一種悶悶的、低沉的、像老牛被拉去耕田之前發出的那種絕的悲鳴。哀嚎聲穿了牆壁傳到了隔壁劉福和劉天的房間裡。
劉福正蹲在地上用一樹枝逗牆裡的蟋蟀，聽見隔壁傳來的那聲哀嚎手裡的樹枝停在半空中，歪著腦袋聽了一會兒然後扭過頭去看著躺在炕上盯著房梁發呆的劉天，聲音裡帶著天真無邪的好奇和一剛剛萌芽的對人世界的困：“哥，爸是不是又哭了？”
劉天盯著房梁的目沒有移，房樑上掛著一盞煤油燈燈芯己經被剪短了火苗只有黃豆那麼大，昏黃的在劉天臉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把他臉上的表掩蓋得看不太清楚。劉天的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緒，像一個己經見慣了世間百態的老僧在回答小沙彌一個關於紅塵的問題：“不是哭，是高興。”
劉福的眉擰了一個小疙瘩手裡的樹枝在牆裡捅了捅把蟋蟀嚇得跳了出來跳到了他的腳背上又跳走了。劉福的聲音裡帶著更深的困和刨問底的執著：“高興為什麼要得跟殺豬似的？上回閆大爺丟了魚也是這麼的，閆大爺那是高興嗎？”
劉天翻了個把後背朝向劉福，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別問了我不想再說了”的疲憊：“閆大爺那是真難過，咱爸這是——高興得難過。等你長大了就懂了。現在閉，睡覺。”
劉福“哦”了一聲把樹枝扔到牆角排被窩裡閉上了眼睛，但眼皮合上沒一會兒又睜開了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反覆琢磨著“高興得難過”這西個字——高興就是高興，難過就是難過，高興得難過是什麼東西？大人的世界怎麼這麼複雜？劉福想了半天沒想明白，在被窩裡翻了個把被子蒙在腦袋上，決定先把這個問題存檔等明天去問院裡最有文化的閆大爺——雖然閆大爺的牙都快掉了，但閆大爺總該知道“高興得難過”是什麼意思吧。
秦淮茹今天下班回來的時候腳踏車把上掛著一個用牛皮紙裹著的包裹，包裹上著港島郵票蓋著港島的郵，郵票上印著的英王頭像己經被郵上的黑油墨蓋住了大半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側臉廓。
秦淮茹把腳踏車支在顧風家門口從車把上解下包裹的時候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認得信封上的字跡，陳雪茹的字一筆一劃都寫得又圓又潤像一顆一顆滾落在紙面上的珍珠，跟陳雪茹這個人一樣，看著的甜甜的其實每一筆都落得穩穩的紮紮實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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