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信撤訴之後，陸辭開始追查另一條線。這條線不是從課件裡來，不是從韓敏那裡來，也不是從任何一個仲裁裁決的卷宗裡來。它來自一個最不起眼的地方——鼎信網底部“合作伙伴”欄目的一個超連結。那個連結藏在“法律支援單位”名單的末尾，點進去是另一家律所的主頁，再點進去，一家企業風險諮詢公司的客戶案例頁面裡，赫然列著一個陸辭太悉的名字：優升集團。
不是優升的子公司，不是優升的供應商。是優升集團本。案例描述寫得很低調——“為某大型零售企業提供人力資源合規框架重塑諮詢”，但時間顯示這個專案的啟節點，恰好是優升在星城的裁員爭議被多家報道之後。也就是說，顧深寒判了七年、周鴻遠判了十二年之後，優升沒有換，沒有整改，它換了一套更蔽的合規外殼。而幫它換殼的，和幫鼎信客戶設計“自願放棄神損害賠償”條款的，是同一套資本系。
陸辭把這條線索從網頁快照開始一步步往裡掘。他調出這家企業風險諮詢公司的工商資訊，發現它的東穿三層之後是一家總部在境外的大型企業服務集團。這家集團旗下管理著近二十家律所、諮詢公司和人力資源外包機構，業務範圍從用工合規到供應鏈審計到輿管理，覆蓋了企業用工鏈條的每一個環節。鼎信只是它法律服務板塊中的一個。韓敏那份課件的底部有一行極小字：“本工包版權歸博睿諮詢所有。鼎信律所經授權使用。”韓敏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行字——把課件拷出來的時候，只關注了容的重量，沒有逐頁翻到底部。方律師在原件比對時用放大鏡逐頁翻了一遍，翻到那一行小字，拍下來發給了陸辭。
“博睿諮詢。”方律師在電話裡唸了這個名字，不急不緩，“鼎信課件的版權方。不是律所。是一家諮詢公司。這意味著課件的源頭不是法律意見，是商業產品。課件裡使用的措辭‘本最優’‘裁量傾向需規避’‘優先促庭前和解’——這些不是律師寫的，是諮詢顧問寫的。律師寫的是‘建議’‘應訴’‘依法律規定’，諮詢顧問寫的是產品說明。”
陸辭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手在鍵盤上搜索博睿諮詢的公開資訊。這家公司沒有百科詞條，沒有社賬號，但它的客戶logo掛滿了網——其中十幾個是國各大行業的頭部企業。他在搜尋框裡把“博睿諮詢”和“優升集團”放在一起搜，只跳出來三條結果，其中兩條是同一篇行業論壇通稿，另一條是優升某年年報腳註裡的一句“謝博睿諮詢為本集團提供人力資源專業支援”。年報是去年底的。顧深寒判了七年之後，這行謝仍然印在年報腳註裡。新的管理層沒有刪掉它——因為他們和博睿的合作沒有斷。
“他們不是在保護企業。”陸辭靠回椅背，盯著螢幕上博睿諮詢網的客戶牆，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不是焦躁，是某種從知道一件事到想通了這件事背後結構的沉。他說：“他們是在賣一套規則。賣完之後，誰想改規則，就從商業專案變了公益訴訟。”
方律師把他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遍，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但更低底下有一種被了許久的剛：“那我們就讓他們知道，公益訴訟和公益無關——是靠規則改規則。我要去查博睿有沒有用工合同模板被夾進課件裡的那些條款。如果有，課件上的版權方就是博睿——他們在法律上不是第三方，是首接責任主。”
陸辭關了搜尋頁，開啟一個空白文件，開始擬調查提綱。寫到第三點的時候，他停了停，把林念剛才在群裡發的那個問題——“博睿諮詢的客戶名單有多家是我們的訴求人正在面對的公司”——在提綱頁首，作為整條調查線的第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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