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送來的二十本賬冊，我和衍兒看了整整三天。
書房的長案上，賬冊一字排開，按年份順序從先帝朝末年到永安三年。竹紙的纖維裡浸了墨跡，每一筆收支都寫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收揚州鹽商程萬福銀八萬兩，付京城史臺某某銀五千兩，付北燕來使銀五萬兩。經手人錢三益的畫押蓋在每一頁的右下角，那個小小的硃紅印章像一隻只凝固的點。
衍兒的手指在其中一頁上停住了。那一頁記錄的是六年前的一筆支出——“付：北燕來使，銀五萬兩。”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北燕騎兵第一次大規模襲擾雁門關的那個秋天。那時候父皇還在位，但己經病重，朝政由趙崇遠把持。爹率三萬邊軍在雁門關外與北燕前鋒戰三個月，折損過萬。韓通的左耳還在他頭上，劉大柱還活著，白羊口的山谷裡還沒有埋下那些刻著名字的青石碑。
而衍兒的皇叔，正在給北燕人送銀子。
“六年前。”衍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反覆挲，指腹把紙面磨得微微發熱，墨跡的邊緣有些洇開了，“六年前北燕第一次襲擾雁門關，父皇派顧錚率軍抵。那一仗打了三個月，邊軍折損過萬。韓通在那時候還是百夫長，劉大柱剛親。而朕的皇叔，正在給北燕人送銀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我看見他的另一隻手——按在案上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桌案邊緣的木紋硌進他的掌緣，留下淺淺的印痕。
窗外西月的夜風從窗裡鑽進來，吹得燭火微微晃。海棠花瓣被風裹挾著飄進書房，落在賬冊上，落在那些墨跡斑斑的紙頁上。花瓣是白的，邊緣有些捲曲，落在“北燕來使銀五萬兩”那行字上，像一片不合時宜的溫。
“父皇知道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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