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遠案收尾的那個月，安王蕭誠進京了。
他來得恰到好。趙崇遠剛剛伏法，文臣集團群龍無首，朝堂上人心惶惶。衍兒正在清洗趙崇遠的黨羽，每天都有員被革職查辦，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出現在詔獄的收押名冊上。京城場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連朱雀大街上的商販都低了吆喝聲。這個時候，安王來了，帶著三百王府護衛，車駕連綿三里，是裝禮的箱子就抬了一百多抬。
父皇的親弟弟，衍兒的皇叔。封地在江南，坐擁三州富庶之地，手底下養著兩萬私兵——名義上是護衛王府，實際上是朝廷默許的。父皇在時對這個弟弟極為寬厚，因為蕭誠從來不朝政，只兩樣東西：錢，和下棋。每年京覲見，他帶的禮永遠是江南的新茶、蘇州的刺繡、揚州的玉，外加一盤他自己打的棋譜。父皇每次都笑著收下，姐弟和睦，叔侄融洽，看上去是大鄴最讓人放心的一位藩王。
但我知道，他最的東西不是錢，也不是棋。是時機。一個真正的棋手，不在乎一子一地的得失，他等的是整盤棋局的轉折點。趙崇遠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時候，他在江南賞花下棋。衍兒被架空的時候，他在江南賞花下棋。雁門關告急的時候，他還在江南賞花下棋。他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所有人都不再防備他的那一刻。
他在太極殿覲見衍兒。我站在屏風後面，過鏤空的雕花看著殿中的形。他穿著一親王服制，玄底料，袖口繡著西爪金龍——比天子的五爪一爪，那是藩王與天子之間不可逾越的界限。面容清瘦，留著一把修剪得極為緻的鬍鬚，每一鬍鬚的長短都幾乎一致，看得出是每日心打理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一個和藹的長輩。
“陛下凱旋，臣叔特來朝賀。”他的聲音溫和而真誠，讓人聽了如沐春風。他讓人抬進來一箱箱禮，親自開啟蓋子，一樣一樣介紹，“這是江南今年的新茶，雨前龍井，臣叔讓人在清明前採摘，只取一芽一葉，用松柴烘焙。這是蘇州的刺繡，雙面異，一面是牡丹一面是芙蓉。這是揚州的玉，和田籽料，揚州工匠雕了整整一年。臣叔的一點心意，不敬意。”
衍兒看著那些禮，笑容溫和。“皇叔有心了。”
叔侄二人寒暄了一個時辰。蕭誠問了雁門關的戰事，衍兒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蕭誠問了太后的，衍兒說母后安好。蕭誠問了朝堂上的清洗，衍兒說該查的都要查。蕭誠點頭，說陛下英明。從頭到尾，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過，溫和得像一潭靜水。從頭到尾，他沒有提過我一個字。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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