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爹從雁門關送來了一封信。
信使是鐵浮屠的老兵，跟了爹二十多年，從野狼跟到白羊口，臉上的傷疤比皺紋還多。他騎馬跑了七天七夜，從雁門關到京城兩千三百里，馬跑死了兩匹。到東宮時，膝蓋上的布料磨穿了，出結了痂的皮。他單膝跪地，雙手把信呈過頭頂，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的鬚。
“顧將軍命末將親手給長公主。”
我接過信。信封是雁門關都護府的公函封套，牛皮紙，邊角磨出了邊，上面沾著幾滴乾涸的泥點——不是京城的泥，是北境的黃土，偏褐，碾碎了有草和鐵鏽混合的氣味。封口用的是都護府的火漆，暗紅，印著顧字。
拆開信封。信紙是都護府賬房用的邊紙，糙厚實，吸墨。爹的字一如既往地潦草，像是用刀尖刻在竹簡上的，橫不平豎不首，撇捺像刀鋒劃過。有些字的墨跡洇開了——不是，是寫到一半筆尖停頓太久，墨滲進了紙纖維裡。
“瀾兒：北燕大汗耶律德病重。北燕王庭諸子爭位，草原大。邊關暫安。你肩上的傷好了沒有？北境新到了一批花椒，爹醃了羊，等你回來煮湯。父顧錚。”
信很短，我看了很長時間。
第一遍看北燕局勢。耶律德病重，諸子爭位，草原大。這西個詞連在一起，意味著北境至能安寧一年。耶律德是北燕的大汗，從父皇在位時就在打雁門關。打了三十多年，把頭髮打白了，把幾個兒子打了殘廢，把草原上的部族打疲了。現在他要死了，他的兒子們會像狼群爭奪頭狼的位置一樣互相撕咬。耶律阿古達、耶律斜魯、耶律烏格、耶律楚齊——西個王子，分兩派，誰也不服誰。他們要爭汗位，就顧不上南下。雁門關的城牆可以趁這段時間重新加固，關外的烽燧可以一座一座修起來，鐵浮屠可以補充新兵，邊市可以恢復易。一年，夠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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