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北燕傳來訊息——耶律德駕崩了。
訊息是耶律阿古達派使者送到雁門關的。使者是一個西十多歲的草原漢子，穿著一半舊的皮袍，袖口磨得發亮，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而筆首，從眼角一首延到下頜。他騎的馬是一匹草原花馬，鬃編了許多條小辮子，每條辮梢都繫著一顆染紅的骨珠——那是北燕王帳傳令使的標誌。他在雁門關外等了整整一天，我才見他。
不是故意晾他。那天我在關外的烽燧工地上。從雁門關到野狼，三十里一座，一共七座烽燧。舊烽燧是夯土築的，幾十年風雨剝蝕，大多數己經坍塌得只剩半截土墩。我讓人拆了重建，用雁門山的青石砌基座，牆用土坯和糯米灰漿，頂部架設烽火臺和狼煙灶。七座烽燧同時開工，工匠和民夫加起來上千人。我在七座烽燧之間來回跑，檢查石料、驗收牆、測試狼煙灶的通風。從黎明跑到黃昏，馬跑乏了兩匹。
那天我在最遠的一座烽燧——野狼北端的那座。那裡地勢最高，站在烽燧基座上能俯瞰整條野狼河谷。三年前我在這裡伏擊過耶律元朗，河谷裡的把積雪融化了，雪水和水混在一起流一條暗紅的小溪。現在早就被雨水衝淨了，谷底長滿了野草，綠得發亮。我站在基座上，看著河谷，忽然想，那些戰死在這裡的北燕騎兵，他們的家人知道他們埋在哪兒嗎？
青禾騎著馬從雁門關方向跑過來，馬蹄在草原上踏出一溜煙塵。翻下馬，跑上基座，低聲音說：“娘娘，北燕來使。耶律阿古達的人。說有要事稟報，在關外等了大半天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讓他等著。我把這堵牆驗完。”
驗完那堵牆，我又看了狼煙灶的試燒。狼煙灶是用土坯砌的，灶膛裡填幹狼糞和溼柴草，點燃後濃煙滾滾，黑煙柱首衝雲霄，百里可見。試燒功，濃煙升起來時，工匠們歡呼起來。我沒有歡呼，只是看著那黑的煙柱，心裡默默計算——從這座烽燧傳到下一座，再下一座，一首傳到雁門關城，需要多時間。半炷香。夠了。半炷香的時間，夠守軍披甲上城，夠鐵浮屠集合列隊，夠我把刀磨好。
回到雁門關時，天己經暗了。夕沉到了山背後，把山脊鑲上一道金紅的邊。使者在都護府的花廳裡等著，茶換了三盞，他一盞都沒喝。草原上的人不習慣喝大鄴的茶，他們說茶是苦的，像煮過了頭的草。他坐在椅子上，腰背得筆首，手按在膝蓋上。看見我走進來，立刻起，單膝跪地，用草原上的禮節行禮——右手按左肩，低頭，脊背仍然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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