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推開門時，天還沉在墨裡，只有東方天際線，凝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灰白，像被墨暈開的宣紙。
林戰坐在老核桃樹下，後背死死抵著糙的樹幹，獵刀橫在膝蓋上，刃口映著微弱的天。他一夜未眠，不是不想，是不能——老孫頭關上門的瞬間，那些被抑的記憶碎片突然瘋湧，像被攪翻的池塘底泥，裹著細碎的畫面撞進腦海：雪地裡錯的狍子蹄印、野豬獠牙劃破的、新墳前被山風捲走的紙灰、奉天城街頭被日軍踢飛的雜糧饅頭。每一幅畫面都帶著那個年輕獵戶的溫與悲慼，像一層薄而堅韌的，在他自己的記憶表層，撕不掉，也融不進，硌得他心口發。
老孫頭瞥了他一眼，沒問“睡沒睡”——山裡人不興虛客套，眼底的紅早己說明一切。他從偏殿拎出陶罐，到井邊打了水，倒進鐵壺架在火塘上，又從房樑上扯下一串風乾的乾，“啪”地扔給林戰兩條。
“吃了。今天要趕山路，沒空生火造飯。”
乾得像曬的老皮帶，嚼起來滿都是煙燻的焦香與鹹，每一口都得費盡全力才能嚥下去。林戰撕下一小塊慢慢嚼著，目落在老孫頭上：老人正從偏殿搬出一堆東西，攤在核桃樹下，擺得整整齊齊——兩雙千層底布鞋，一雙大一雙小，針腳細實；兩件油布雨，雖打了補丁，卻漿得，泛著桐油的澤；兩隻葫蘆水壺，被煙火燻得發黑，壺口磨得；還有一卷麻繩、一包鹽，以及一小袋炒麵。老孫頭分出一半，輕輕推到林戰面前，指尖的老繭蹭過林戰的手背，帶著刺骨的涼。
“山裡走路，三樣東西不能：鞋，雨，鹽。”老孫頭蹲下，拿起一雙布鞋翻過來，指著麻麻的針腳，“千層底，麻線納的，走山路不硌腳、不磨泡，但沾不得水，沾水就爛，所以得備兩雙。”
他抖開油布雨，一濃烈的桐油味撲面而來，嗆得林戰微微皺眉。“桐油刷了三遍，擋雨不擋風，穿上悶汗，卻比淋落湯強。記住，不能折，折了桐油會裂，只能捲起來背在上。”
鹽用油紙裹著，外面又纏了一層樺樹皮，起來乾爽堅。“鹽比銀子金貴。在山裡斷了鹽，不出十天，就得像沒骨頭，連路都走不。有鹽，就能醃存糧，就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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