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村的清晨，薄霧還沒散盡，像一層洗舊的輕紗掛在樹梢上，把遠的田野籠得朦朦朧朧。趙輝站在院子當中，揹著手來回踱步，腳下的青磚被踩得咯吱作響。他己經轉了好幾圈了，從東牆走到西牆，再從西牆折回來，把磚裡的草都碾平了。他手裡著沈文遠剛送來的賬本，紙頁被他攥出了褶子，邊角捲了起來。日從院牆斜照下來，穿過槐樹葉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也把賬本上的數字映得清清楚楚：鹽三十文一斤，細鹽賣一百文，刨去人工、運輸、損耗，一斤淨賺西十二文。
西十二文。
趙輝停下腳步，把賬本往石桌上一拍。“啪”的一聲，驚起牆頭幾隻麻雀，撲稜著翅膀飛上了屋頂。沈文遠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喝完的茶，茶湯在碗裡晃了晃，濺了幾滴在袖口上。
“趙掌櫃，怎麼了？”沈文遠放下茶碗，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走到桌邊，拿起賬本翻了翻。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兒，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他翻賬本的作不快不慢，每翻一頁，眉頭就一分，像有人在拿針扎他。
“利潤太薄。”趙輝一屁坐回石凳，凳子在泥地上碾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坑。他翹起二郎，腳尖一顛一顛的，鞋面上的泥蹭到了凳上，“咱們細鹽作坊一天要消耗幾百斤鹽，原料錢就得十來兩銀子。一個月就是三百兩。這還沒算你我的工錢。”
沈文遠苦笑，把賬本合上，雙手捧著放回石桌，像是怕驚什麼似的：“可市面上鹽就是這個價。屬下派人去打聽過了，城南城北的鹽商串通一氣，最低三十文，一文都不賣。屬下去問了三家，第一家說三十文，第二家也三十文，第三家那個掌櫃的看了屬下兩眼，說‘老兄，別問了，哪家都一樣’。”
趙輝的腳尖停了。他眯起眼睛，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敲著，發出篤篤的悶響，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見的鼓。
“所以他們才敢抬價。”他的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獵手看見獵時的冷意，“壟斷嘛，老套路了。咱們不能制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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