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偵探把地址發給他的時候，江澈正在辦公室裡批論文。窗外在下雨，雨聲細細的，像一層紗。他握著紅筆，在一篇論文的第三頁批了一個“改”字，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電腦螢幕亮了一下，新郵件的提示彈出來。他點開，附件裡是一張地圖截圖，上面標著一個紅的座標。下面寫著幾行字：“XX路XX號，XX便利店。目標確認。照片附後。”
他的手指停住了。紅筆從指間落，滾到桌面上，留下一道紅的痕跡。他沒有去撿。他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XX路XX號，XX便利店。地址在他所在的城市，城東。他算過無數次，模型給出的答案一首是這座城市的某個座標。他信了模型，但心裡始終有一懷疑——真的在這裡嗎？真的從來沒有離開過嗎？現在偵探告訴他：是的。一首在這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盯著那個地址，久到螢幕暗了。他了一下鼠，螢幕又亮了。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點開了附件裡的照片。照片是拍的，角度不好，線很暗，像隔著一層霧。但那是。穿著灰的工作服，頭髮紮馬尾，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的臉是側面的，看不清表，但他認得那個廓。他閉上眼都能畫出來。
他站起來，椅子向後了一下，撞到後的書櫃，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管，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幾個學生迎面走來，跟他打招呼：“江教授好。”他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他走出大樓，走進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他的手在抖，了好幾次才把鑰匙進孔裡。發機響了，他掛擋，踩油門，車子駛出停車場。
雨越下越大，雨刷開到最快，還是看不清前面的路。但他不需要看清，他認得那條路。他開過無數次，從來沒有想過路的盡頭是。二十分鐘，他用了十五分鐘。他把車停在便利店對面的路邊，隔著一條馬路，看到了那扇玻璃門。門頭上掛著“24小時便利店”的燈箱，燈管壞了一，“利”字的一半不亮了。他坐在車裡，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擺，發出單調的聲。他隔著雨幕，看著那扇門。
出來了。穿著灰的工作服，手裡抱著一箱酸，蹲在貨架前，把酸一瓶一瓶地擺好。的作很慢，很仔細，把每一瓶都轉到正面朝外，標籤對著顧客。的頭髮有些，幾縷碎髮垂在耳邊，抬手別了一下，又垂下來了。瘦了很多。不是一點點，是很多。高中時的臉是圓圓的，下是和的弧線。現在的臉頰凹進去了，顴骨凸出來，脖子細得像一折就會斷。的工作服太大了，空地掛在上，袖口捲了好幾道。
他坐在車裡，看著的背影，看了很久。雨刷停了，他忘了開。雨滴落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了的廓。他沒有，就隔著那層水霧看著。理完了酸，站起來，扶了一下腰。的腰不好，高中的時候就不太好，坐久了會疼。現在站久了也會疼。轉過，走回收銀臺，在椅子上坐下，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映在臉上，的表很平，沒有笑容，也沒有難過。只是平。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他想起高中時坐在教室裡的樣子。趴在桌上，側著頭看他寫題，眼睛亮亮的，鼻尖上有一點墨水。那時候總是在笑。對所有人笑，對他也笑。他不知道笑什麼，但他喜歡看笑。現在不笑了。坐在收銀臺後面，低著頭，像一盞沒有通電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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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六十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