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江澈第一次在便利店外面看。
他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熄了火，關了燈。車窗搖下來一條，夜風裹著雨後的溼氣灌進來，涼颼颼的。便利店的燈從玻璃門裡出來，白慘慘的，把門口一小塊地方照得像手室。蹲在貨架前，背對著他，灰的工作服繃在背上，肩胛骨的廓清晰可見。太瘦了。他以前見過的背影——高中時走在他前面，馬尾辮一晃一晃的，校服被風吹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那時候的背是首的，肩膀是平的，走路帶風。現在的背彎著，肩膀塌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
理完貨站起來，扶了一下腰。作很慢，左手撐著膝蓋，右手按在腰側，慢慢首起。的腰不好，高中的時候就不好。有一次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他問怎麼了，說“沒事”。後來他看到桌裡有一瓶活化瘀的藥膏，才知道腰疼。那時候坐久了會疼，現在站久了也會疼。扶著腰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收銀臺後面，坐下。椅子是塑膠的，白的，靠背裂了一道。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下來，像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著頭看。螢幕的映在臉上，的表很平，沒有笑容，也沒有難過。只是平。像一潭沒有風的水，像一張沒有畫過的紙，像這個人被什麼東西空了一樣。他看不清的眼睛，但他知道那雙眼睛以前是什麼樣的——亮亮的，像星星，像琥珀，像秋天午後的過樹葉灑下來的斑。現在那雙眼睛還亮嗎？他不知道。
有顧客進來了。一個男人，穿著工裝，手裡拎著一個安全帽。站起來，抬起頭，角往上翹。“歡迎臨。”聲音脆脆的，和以前一樣。但那個笑容——那個笑容不對。以前笑起來，眼睛會彎月牙，會出兩顆小虎牙，會讓人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現在的笑是平的。角的弧度剛剛好，不大多一分，也不一分，像用量角量過的。那是一個標準的、職業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像畫在臉上的，像在櫥窗裡的，像一件展示品。
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記得以前的笑。初中時給他糖，歪著頭看他，笑得眼睛彎彎的。高中時趴在桌上看他寫題，他解出來了，笑得比他還開心。畢業那天哭了，他遞紙巾給，完眼淚又笑了，笑得鼻頭紅紅的，像一隻小兔子。那些笑容，每一個都不一樣，每一個都有溫度。現在這個笑容是一樣的，對每個人都一樣，沒有區別。
他坐在車裡，手握著方向盤，握得指節發白。他的指甲掐進方向盤的皮套裡，留下幾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覺得整個車都在震。他想衝進去，想推開門，想走到面前，想抱住，想告訴“我來了，對不起，我來晚了”。他想看真正的笑，不是這種畫在臉上的、沒有溫度的笑。他想看眼睛彎月牙，想看出小虎牙，想聽說“江澈，你真的很厲害”。
但他沒有。他怕。他怕他推開門，看到他，會愣住，然後臉上的笑容會消失。不是變別的表，是消失。像一盞燈被關掉了，像一扇門被關上了。他怕看到他，會跑。不是誇張，是真的會跑。會轉過，跑進後面的倉庫，或者跑出便利店，跑進雨裡，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好不容易找到，他不能再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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