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第十九章：餘溫與餘燼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那種介於夜與晝之間的灰藍，像稀釋過的鋼筆墨水，從窗簾與窗框的隙裡，一地，極其緩慢地，滲進房間。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塊水漬還在那裡，形狀像一個側臥的、悲傷的。昨夜我給它取名“阿灰”，現在它依然阿灰，在晨未明的幽暗裡，像一個沉默的、忠誠的守者。
我沒有。連指尖都沒有一下。陷在床墊裡，被被子實實地包裹著，像一個被妥善安放、等待下葬的標本。只有呼吸是活著的證據，一起，一伏，平穩得近乎刻意，彷彿在模仿某種健康的、正常的睡眠。但我知道，這不是睡眠。這是一種清醒的昏迷，一種有意識的停滯。我的大腦是醒著的，甚至可以說是過度清醒的，像一部在空轉的機，齒咬合，發出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空的轟鳴，卻沒有生產出任何有意義的念頭，只是單純地、消耗地運轉著。
耳朵是唯一與外界保持微弱聯絡的。我聽見了遠第一聲模糊的、試探的鳥鳴。然後，像得到了某種許可，更多的鳥聲加進來，清脆的，短促的，此起彼伏，很快連一片嘈雜的、歡愉的合唱。它們不知道，也不關心，在這扇窗戶後面，有一個人類寧願世界永遠停留在黎明前這死寂的灰藍裡。它們的快樂是刺耳的，像一把把細小的、冰涼的玻璃碴，猝不及防地撒進我這片試圖維持絕對寂靜的心湖。
樓下的街道開始有了聲響。是環衛工人掃帚地面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規律得讓人心慌。然後是早班公車進站時，氣閥放氣的、悠長而疲憊的“嗤——”聲。腳踏車的鈴鐺零零星星地響起，像水面上偶爾冒出的、無意義的氣泡。世界正在甦醒，帶著它固有的、不容置疑的噪音和節奏，而我，像一個被棄在舊時裡的擺件，與這新的一天格格不。
我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枕套是母親選的，淺灰，純棉，洗過很多次，布料變得很薄，幾乎能過它覺到下面蕎麥殼的、一粒一粒的。枕頭上是我的氣味。夜晚分泌的油脂，眼淚蒸發後留下的、極淡的鹹，洗髮水殘留的、人工合的花果甜香，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屬於睡眠本的、略帶溼的、類似於蘑菇生長在朽木底下的氣味。這氣味是我用無數個夜晚，用自己的新陳代謝，一點一點紡就的、最私的繭。它包裹著我，界定著我，將我與外面那個充滿了消毒水、筆灰、汗水和各種清潔劑氣味的、公共的世界隔離開來。
在這個繭裡，我是安全的。安全地破碎，安全地腐爛，安全地一事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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