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起來。冷空氣瞬間擁上來，像無數細小的、冰冷的針，紮在只穿著單薄睡的皮上。我打了個清晰的寒，手臂上起了一層皮疙瘩。窗外，天又亮了一些，灰藍裡摻進了更多魚肚白，但依舊是一種病懨懨的、缺乏生命力的亮。鳥聲更歡了，簡直像在慶祝什麼與我無關的盛大節日。
我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涼，寒意順著腳心直竄上來，瞬間就漫過了腳踝。我蜷了蜷腳趾，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天亮了。完整的，徹底的，無可挽回的亮了。
衛生間裡，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邊緣有一圈鏽漬，褐紅的，像乾涸的跡。鏡面也有些模糊了，水漬和牙膏沫的斑點，讓映出的影像總蒙著一層玻璃似的質。我湊近些，看自己的臉。浮腫，尤其是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像被人用極淡的墨水，在宣紙上輕輕暈染過。皮不算好，額頭和下有幾顆紅的痘痘，小小的，但頑固，像某種無聲的抗議。頭髮睡了，翹起幾撮，用溼手了，暫時服帖了，但我知道，等幹了，它們又會倔強地翹回來，像我心裡那些下去又冒出來的、不合時宜的念頭。
我開啟水龍頭，冷水嘩嘩流出來。我把雙手到水流下，捧起一捧，潑在臉上。冷，刺骨的冷，激得我倒一口涼氣，瞬間清醒了不。但那種清醒是表層的，像在結冰的湖面上行走，腳下是堅實的，心裡卻知道，深是寒冷的、黑暗的、隨時可能坍塌的虛空。我又潑了幾捧，直到整張臉都溼，水珠順著下滴落，在洗手池裡敲出細碎而集的聲響，像一場微型的、無人傾聽的雨。
用巾臉時，糙的布料皮，帶來一種實實在在的、略顯疼痛的。在這片短暫的、被糙織覆蓋的黑暗和中，我允許自己停留了三秒。三秒的，與世隔絕的、純粹的時刻。
然後我拿下巾，掛好。開始刷牙。薄荷味的牙膏在裡起泡，涼的，帶著一種人工的、廉價的清新。我看著鏡子裡滿白泡沫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我討厭刷牙，討厭薄荷的刺激。父親就會把我抱起來，放在洗手檯上，說：“你看，像不像聖誕老人？”我看看鏡子裡自己邊的白沫，再看看父親笑得瞇起來的眼睛，就會破涕為笑。父親用他那雙大手，笨拙地、但極其溫地幫我刷，泡沫有時會蹭到我的鼻尖上，我咯咯地笑，父親也笑，笑聲在小小的衛生間裡迴盪，溫暖，飽滿，像剛剛出爐的、蓬鬆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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