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從灰老三那地窖裡鑽出來的時候，天邊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他拍了拍襖袖子上的土，那土是黑的，帶著子漚爛的黴味，鑽進鼻子裡頭的，怎麼擤都擤不乾淨。他把圍巾往上拽了拽，捂住了半截鼻子，又把狗皮帽子的護耳放下來，只留兩道看路，這才邁開步子往江邊走。
腳底下的雪被夜裡頭的寒氣凍得梆，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像是誰在底下嚼脆骨。王然走得不快，腦子裡頭裝的事兒沉甸甸的，得他每一步都往外撥出一團白氣，飄到半空裡才散開。白老太太那三針扎完，後脖頸子還酸脹酸脹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可那幾句話卻比針扎得還疼：五大家裡頭，有人勾了外人。他不敢細想是誰，黃家脾氣最衝但最直，胡家那丫頭看著明卻從不幹沒把握的事，白老太太自己總不會害自己，灰老三頭腦可骨子裡還是認老規矩的。那還能是誰？他把這個念頭生生下去，不敢再往下琢磨。
出了屯子往北走，地勢越來越高，風也跟著大起來。那風從長白山的方向刮過來，帶著一子松針的苦味和雪粒子的涼意，順著領口袖口往裡鑽，颳得人骨頭裡都發冷。道兩邊的柞樹葉子早落了，禿禿的枝子被風吹得嗚嗚響，像是有人在哭。遠的那條江在晨曦裡頭泛著鐵灰的，江面上覆蓋著厚厚的冰，冰面上落了一層新雪，被風颳出一道道紋路，遠遠看去像是誰在紙上畫的細道道。
王然走到江邊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但太還沒從山後面爬上來，東邊的天際只是一片淡得發白的紅。江岸上長著一叢一叢的柳條通，枝條被冰雪包著，邦邦地在天幕上，像是誰家不聽話的孩子拿著雪條在那兒顯擺。江水在冰面底下流淌，王然能聽見那聲音，咕嘟咕嘟的，被冰層捂著傳不上來，只能覺到腳底底下一陣一陣的悶響，像是有什麼大傢伙在地底下氣。
江邊上已經站了四個人。
胡小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背靠著樹幹，胳膊抄在袖筒子裡頭，上那件紅棉襖在灰濛濛的江邊格外扎眼，像是雪地裡頭落了一片幹辣椒。臉上撲了，抹得白，可眼圈子底下有點烏青，顯然是一宿沒睡踏實。看見王然走過來，把胳膊從袖筒子裡出來，往前迎了兩步，角往上勾了勾，那笑裡頭帶著點打量人的意思。
“來了？“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子江邊特有的水汽味，“就等你了。“
黃天霸蹲在一塊大青石上，屁底下墊著塊狍子皮，手裡攥著那把馬尾拂塵，指節讓寒風吹得發紅。他看見胡小迎上去，鼻子裡頭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盯著江面上的冰瞅，抿得的，下底下那撮山羊鬍被白霜粘得邦邦的。他上披著件羊皮襖子，敞著懷不繫釦子，裡頭是白板羊皮坎肩，腰上扎著黑搭鏈，著那旱菸袋，菸袋鍋子在腰裡彆著，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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