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杏花村在春風裡醒得很早。
村東頭有棵老杏樹,樹齡沒人說得清,樹幹得兩個年人合抱不攏,樹皮裂一塊一塊的,裂裡年年春天冒出新的苔蘚。杏花開的時候整棵樹像被雪蓋了一層,但雪是暖的——花瓣落在地上不化,被風捲起來沿著村路往前滾,滾到哪家門口就停在哪家門口,像是給每戶人家分一點春氣。
村東第三戶姓沈。沈家的小兒子今年七歲,生下來的時候接生婆說他不會哭——不是悶住了,是睜著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個世界,接生婆拍了他屁三下他才象徵地哼了一聲,哼完又安靜了。他爹給他取名沈讓,因為他什麼都讓著別人:讓著姐姐先吃飯,讓著鄰居家狗先從門裡鑽過去,讓著田埂上的□□先跳進水裡他才走過去。但村裡的孩子都怕他——不是他兇,是他不說話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不太像七歲孩子的眼神。有一回村口的大孩子們欺負一個小娃,他從旁邊走過去說了兩個字:“別。”語氣很平,不高不低,像大人說“先把柴放下再洗手”那種平。大孩子們就真的沒敢。他才七歲。
村西第四戶姓裴。裴家的小兒子今年也七歲,生下來的時候哭聲洪亮得把產房屋簷上蹲的麻雀全震飛了,接生婆嚇得差點把孩子掉地上。他爹給他取名裴回,因為他在娘肚子裡多待了大半個月不肯出來,像是在等什麼。裴回三歲就會爬杏樹,四歲能從最高的枝杈上跳下來穩穩落地,五歲把全村同齡孩子摔了個遍,六歲開始嫌同齡人太弱,每天一個人跑到村後山坡上對著空氣練拳。他娘問他跟誰學的,他說沒人教,就是覺得該這樣打。
兩家隔著半條村,直線距離不過百步。沈讓的窗戶對著裴回家的後門,每天早上沈讓推開窗就能看到裴回在後門口蹲著刷牙。裴回刷牙的時候喜歡把牙刷叼在裡看著遠發呆,發呆的方向恰好是沈讓的窗戶。兩個小孩從小到大每天都能看到對方,但從來沒說過話。不是不想說——是每次想說的時候,都覺得好像已經說過了。
這天早上杏花落得比平時。沈讓他娘讓他提一籃杏花去村口花嬸家換豆腐,他拎著籃子出了門,腳踩著鋪了滿地的花瓣上,的,和當年南荒城灶房門口鋪青石板之前的泥地踩上去差不多——當然他不記得這個。他只是覺得踩花瓣的覺很,像是很久以前也踩過什麼東西,也是這個季節,也是天剛亮,旁邊好像還有一個人。
走到村中間那口水井旁邊的時候他停了。裴回蹲在井沿上,著腳,捲到膝蓋以上,手裡攥著一剛從路邊折的桃枝——杏花村只長杏樹不長桃樹,這桃枝是村後山坡上唯一那棵野桃樹上的,每年春天只發幾新枝,全村孩子都想要,但只有裴回能爬上去折。他把桃枝上的葉子一片一片摘下來扔進井裡,葉子浮在水面上打轉,他就盯著水面看。看到沈讓走過來,他把手裡最後一小截禿禿的桃枝舉起來衝他揮了一下,像打劍招的起手式——沒人教過他,他就是覺得該這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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