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沒有天空，沒有地面，沒有牆壁，沒有邊界。只有鏡子。無數面鏡子，從西面八方延出去，鋪滿了整個空間。大鏡子，小鏡子，圓鏡子，方鏡子，碎片的鏡子，拼畫的鏡子，有些掛在天上，有些嵌在地上，有些懸浮在半空中，像星星，像眼睛，像無數個沉默的觀察者，注視著站在中央的那個人。
葉霄站在中央。他不再是五歲的樣子，變回了自己，二十五歲，紈絝爺，冥君碎片，說謊。但他不確定這是不是真正的自己，因為在每一面鏡子裡，他都看到了不同的臉。不是不同的長相，是同一個長相的不同表。左邊的鏡子裡，他在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下，滴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右邊的鏡子裡，他在笑，笑得很大聲，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但那個笑不是開心的笑，是瘋狂的笑，像一個被關在瘋人院裡太久的人終於瘋了。前面的鏡子裡，他在憤怒，眼睛通紅，青筋暴起，拳頭砸在鏡面上，砸出一道道裂痕，但鏡子不碎，裂痕會自癒合，像傷口長出新。後面的鏡子裡，他在恐懼，蜷在角落，雙手抱頭，渾發抖，像一個被噩夢纏住的孩子。
葉霄轉，看了一圈。每一面鏡子裡都有一個他，每一個他的表都不一樣。哭的，笑的，怒的，懼的，還有更多——哀的，愁的，煩的，躁的，痴的，呆的，傻的，狂的。三十六面鏡子，三十六個葉霄，三十六種緒。
“你們是誰？”他問。
三十六個葉霄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像合唱團，像回聲，像無數個自己在對自己說話。
“我們是你的緒，被你抑了二十五年。”
葉霄沉默。他想否認，想說我沒有抑緒，想說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怒就怒想懼就懼。但他說不出口，因為誠言魄在口震，輕輕地，像在搖頭。
他確實抑了二十五年。五歲那年，生日派對上，他對自己說“我討厭生日”，其實他想說的是“你們為什麼不來陪我”。但他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說出來也沒用，父母不會來，不會因為他哭就從天界或地界趕回來。所以他學會了假裝，假裝不在乎，假裝無所謂，假裝全世界都欠他的。假裝久了，連自己都信了。他真的以為自己不在乎，真的以為自己是那個玩世不恭、遊戲人間、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紈絝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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