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昌說，你拿什麼證明。李克用說，拿我的命。如果我輸了，我的命就是你的，你想怎麼置都行。但如果我贏了，父親，我會讓所有沙陀人都過上好日子，不是放牧的好日子，是做主人的好日子。我要讓那些漢人再也不我們胡人，再也不看不起我們，因為我們會比他們更強，比他們更能打，比他們更配坐那把椅子。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李國昌的臉變了，劉氏的臉也變了。坐那把椅子，那把椅子是皇帝的椅子，是李唐皇室的椅子，是一個沙陀人想都不能想的椅子。但李克用說了，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吃羊還是吃牛一樣隨便。李國昌說，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在說造反。李克用說，我不是在造反，我是在替天行道。大唐己經爛了，它不配再坐那把椅子了。誰配坐，能者居之。我們沙陀人能打，能治，能守，我們配。
帳外的風更大了，吹得帳篷的繩子吱吱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哭。火盆裡的火快要滅了，劉氏沒有再去添柴，讓它在黑暗裡慢慢地熄滅。帳裡的線越來越暗，三個人的臉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火炭的暗紅暈，把帳照得像地獄一樣。
李國昌終於開口了。他說，你想怎麼做。李克用的左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顆星。他說，第一步，穩住代北。父親你留在這裡，看好我們的老巢，不要讓契丹人和回鶻人趁虛而。我帶三千人南下，先投奔黃巢。黃巢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我來投奔他，他一定會重用我。第二步，等機會。黃巢這個人剛愎自用，聽不進別人的話，他手下的那些將領也都是些草莽，不了大事。等他們部出了問題，我就帶人反出去。第三步，聯合朝廷。皇帝現在在西川，田令孜那個閹人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不傻，他知道誰能幫他打回長安。我主請纓，替朝廷打黃巢，朝廷一定會給我封許願。到時候我手裡有朝廷的詔書，有沙陀的騎兵，有黃巢的降兵，三力量合在一起，天下就是我的。
李國昌說，你想得太簡單了。那些漢人不會相信你的，他們只會利用你，等你幫他們打完了，他們就會像扔抹布一樣把你扔掉。李克用說，我知道。所以我不會讓他們利用我，我會利用他們。等他們用完了我，我也用完了他們，那時候誰利用誰還不一定呢。
李國昌又沉默了。他站起來，在帳裡走了幾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踩出一個坑來。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外面的風灌進來，冷得像刀子。他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黑夜，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和遠馬群的嘶鳴。他放下簾子，走回來，坐回主位上。他看著兒子，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他說，好吧。你去。我不攔你了。
李克用站了起來。他沒有笑，也沒有激，只是站起來，給父親行了一個沙陀人的禮，右手放在口，深深鞠了一躬。他說，謝謝父親。李國昌說，不用謝我，我幫不了你什麼。我老了，只能給你看家。你要什麼，你拿。你要人，你挑。你要馬，你選。你要刀，你取。我只有一個要求，活著回來。不管打輸了還是打贏了，活著回來見我。
劉氏這時候站了起來。把手裡那把彎刀系在李克用腰間，系得很，到李克用覺得腰都被勒疼了。說，記住，你不是為李家而戰。李克用愣了一下，說，不為李家為誰。劉氏說，為你自己。為那些跟著你出生死的兄弟們。為天下所有吃不飽飯、穿不暖、活得不像人的人。你父親給了你名字，皇帝給了你姓氏，但你的路是你自己的。你不是任何人的工，你不是李家的棋子，你也不是沙陀族的救世主。你只是你，李克用，獨眼龍，一個想在這世裡做點事的人。記住這一點，不管將來你站得多高，坐得多穩，都不要忘了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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