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車廂裡安靜下來了。
唱歌的人睡了，哭的人睡了，說話的人也睡了。只有車哐當哐當響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那聲音在夜裡特別清楚，從鐵軌上傳過來，從車底下傳上來，震得座位都在。窗外的黑是實的，濃的，像墨，什麼都看不見。偶爾有燈火閃過，黃黃的，亮一下，又沒了。那燈火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一閃就不見了，像眼睛眨了一下，像誰在遠看了你一眼。
我睡不著。靠著窗戶，玻璃涼涼的，著額頭，冰得發疼。撥出來的氣在玻璃上凝一層霧，白白的，用手指頭劃一下，一道印子。劃了一道，又一道。劃出個十字，又劃了個圈。不知道劃什麼，就是想劃。
把包袱從行李架上拿下來，抱在懷裡。藍布的，鼓鼓囊囊的，王秀蘭的。包袱皮上還有的針腳，細細的，一行一行的，像納的鞋底。解開，裡頭那些東西都在。紙船，紙條，信，筆記。一樣一樣過去。紙船摞在一起，用皮筋箍著，皮筋有點鬆了。紙條按日期排好，夾在筆記裡，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一張不。信一封一封，疊好，塞在最裡頭，我媽的信，王德厚的信，趙建國的信，都在。
到那本筆記，拿出來。牛皮紙包的皮，邊角磨得發了，是蘇晚晴抄的那本。那牛皮紙上還有字，是原來包東西用的，約約能看見“白糖”兩個字。翻開，煤油燈的味道還在，淡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紙頁黃了，邊角捲起來了，上去沙沙響。
第一頁，是的字，清秀的，一筆一畫。“給林向東：願你永遠保有讀詩的眼睛。”那時候，詩社剛辦，還不敢跟我說太多話。每次來，把書放下，夾一張紙條，轉就走。紙條上的字越來越，有時候就一句話，“今天天氣好”“紅兵要結婚了”“我爸來信了”。可每一張都在，都留著，在枕頭底下。翻過去，是普希金的《致大海》。抄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畫，沒有塗改。墨水的深一點淺一點，有的地方洇開了，是寫的時候手在紙上了。
“再見吧，自由奔放的大海！
這是你最後一次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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