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書？”
“嗯。北大。”
他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有了。然後笑了，出幾顆豁牙。
“好，好。”他點點頭，又閉上眼，繼續打瞌睡。角還翹著，像在笑。
旁邊那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孩子醒了，睜著眼看我。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葡萄。衝我笑了一下，出兩顆小米牙，一張一張的，想說什麼又不會說。媽輕輕拍著，噓，噓。我也笑了，衝做了個鬼臉。笑得更歡了，手舞足蹈的，媽抱都抱不住。
從懷裡掏出王秀蘭的窩頭，咬了一口。，甜，香。嚼著嚼著，眼眶熱了。蒸的窩頭，從來都是這個味兒。從下鄉第一年，蒸到今年。從教我鋤地，蒸到送我走。站在灶臺前，一個人，忙活著。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水汽瀰漫，白霧霧的。擀麵，蒸，裝好，走到村口，等著。手凍得紅紅的，臉也紅紅的。可等著。
又掏出蘇晚晴的紙船，放在手心裡。小小的，白白的，邊角疊得整整齊齊。疊了多個了？二十八個。每一個都在，每一個都沒丟。疊的時候，低著頭，手指頭著紙，折過來，平，再折過來。疊好了，放在手心裡看看，再揣進兜裡。走的時候，又塞給我一個。第二十八個了。我把紙船放回兜裡，又咬了一口窩頭。窗外，平原變村莊，村莊變小鎮，小鎮變城市。樓房多了，煙囪多了，電線杆子多了，一排一排的，麻麻的。火車慢下來，進站了。有人下車，有人上車。下去的上來的，匆匆忙忙，扛著包，抱著孩子，攙著老人。站臺上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揮手。
火車又開了。城市往後褪，又變村莊，變平原。天黑了，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偶爾有燈火閃過，黃黃的，亮一下，又沒了。車廂裡亮著燈，昏黃昏黃的，照著人的臉，黃黃的。對面那個老頭睡著了，打著鼾，呼嚕呼嚕的。旁邊那個年輕媳婦也睡著了，孩子在懷裡也睡著了，小臉著媽的臉。過道里站著的人，靠著椅背，也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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