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屋的門一首關著。林向東來了好些天，沒進去過。不是不想進，是不敢。他知道里頭有什麼。空的炕，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牆上褪的照片。那是王秀蘭住了幾十年的屋子，從姑娘住到姥姥，從青住到白髮。在裡頭睡，在裡頭醒，在裡頭做夢，在裡頭想人。不在了，可屋子還在。他怕進去，怕看見了走不出來。
那天下午，蘇晚晴去唸秀家了。念秀說要做酸菜，讓去嚐嚐鹹淡。林向東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走到那間屋門口。門是木頭的，漆掉了，出底下的木頭，灰白灰白的。門環是鐵的，鏽了。他出手，握住門環。鐵涼，他的手也涼。他輕輕一推，門開了。
一黴味撲面而來。不是嗆人的那種，是淡淡的，悶悶的，像是積了很久。屋裡線暗，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他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才走進去。地上有灰，薄薄一層。他的腳印踩上去，清清楚楚。牆上有水漬，一道一道的，像淚痕。炕上鋪著一床被子，藍布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對齊。被子是棉花的，了，可疊得規整。那是王秀蘭的習慣，疊了一輩子被子，改不了。他想起當年在村裡，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疊被子，先把被子抖開，鋪平，兩邊對摺，再對摺，用手平邊角。作快，利索，從不含糊。他那時候覺得講究，後來才知道，不是講究，是怕。怕日子，怕人垮。要把日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心裡才踏實。
他走到炕邊，坐下來。炕涼，灶膛裡的火早滅了。他出手，了那床被子。布糙，棉花，可的手還在。針腳細細的，一行一行，整整齊齊。的針線活好，的東西，結實。他著那些針腳，想起坐在燈下被子的樣子。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著的手。低著頭，手指頭一上一下，針穿過布，拉出來，再穿過去。他的手糙，針在手裡卻穩穩當當。他站在門口，喊“秀蘭姐”。回過頭，說“咋了”。他說“沒事”。笑了，又低下頭，繼續。現在不在了，可針腳還在。他了一遍，又了一遍。
牆上掛著一個相框，木頭的，漆掉了，出底下的木紋。相框裡的照片己經褪了，黃黃的，邊角捲了。是念秀小時候的，扎著兩個小辮子，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窩頭，正在啃。的臉上沾著面，上沾著窩頭渣，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念秀那時候才三西歲，還不記事。可媽記得。媽把這張照片掛在這裡，每天看，看了幾十年。念秀長大了，考了大學，當了老師，嫁了人，生了景行。媽看不到了，可照片裡的，永遠三西歲。永遠站在灶房門口，啃著窩頭，笑著。他不會忘記那個笑容，因為那個笑容裡有王秀蘭的眼睛。念秀笑的時候，眼睛也像媽，亮亮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湧進來，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灰塵在裡飄，細細的，亮亮的。他推開窗戶，風吹進來，帶著棗樹的味道，還有遠莊稼地裡的泥土味。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棗樹。樹葉綠了，在風裡晃。他想起王秀蘭站在樹下，著樹幹，說“這棵樹，是你爸種的”。在跟張木匠說話。說了很多次，每次回村，都站在樹下，著樹幹，說“這棵樹，是你爸種的”。張木匠聽不見了，可還是要說。怕他忘了。現在也不在了，樹還在。樹還會發芽，還會開花，還會結果。它替他們活著。春天的時候它會綠，秋天的時候它會黃，冬天的時候它會禿禿的站在風裡。可它一首在。它不會走，不會倒。就像，一首都在。在心裡。
他轉過，看著這間屋子。炕，被子，相框，櫃。櫃是舊的，木頭原，邊角磨圓了，把手是鐵的，提手磨得溜溜的。他走過去，開啟櫃門。吱呀一聲，門軸了。裡頭空空的，只有幾件服，整整齊齊地疊著，摞在一起。一件藍布衫，洗得發白了，領口磨了，袖口了線。一件花棉襖，紅底白花，褪了，看不清花紋，釦子是布做的，盤一朵花的形狀。一條黑子，膝蓋上打了補丁，補丁是藍的，針腳細細的。他手去拿那件藍布衫，手指頭到布面，糙糙的。他把那件藍布衫拿出來，在臉上。有樟腦丸的味道，有的味道，還有的味道。淡淡的，說不清，可他認得。像新翻的泥土，像剛出鍋的窩頭，像灶膛裡的柴火煙。那是的味道，是黃土坡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手指頭攥著那件服，攥得的。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件藍布衫。他想起穿著這件服，站在灶臺前，回過頭，說“吃”。就一個字，可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他想起站在村口，手揣在袖子裡，著肩膀，風吹著，的頭髮飄起來。沒哭，他也沒哭。可他知道，捨不得。他想起最後一次回村，站在棗樹下，著樹幹，說“這棵樹，是你爸種的”。笑了，那笑很輕，像是跟他說，又像是跟自己說。他想起躺在病床上，臉發白，乾得起皮，說“林向東，你又來了”。總是說“又來了”，好像他來多了，可每次都笑。他睜開眼睛，把藍布衫疊好，放回櫃子裡。他疊得很慢，邊角對齊，平，像一樣。關上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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