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
凌燼不知道沈硯舟和他母親說了什麼，但他知道沈硯舟從城東回來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淚，沈硯舟不會流淚。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和，像是冰面下的水，平時看不到，今天冰裂了一道，水從裂裡出來，亮了一下，又沈下去了。凌燼注意到那道裂。他沒有問，沈硯舟也沒有說。
那天晚上，沈硯舟在書房坐了很久，比平時久。凌燼批完了所有的摺子，抬起頭，發現沈硯舟沒有在看那本《詩經》——書翻到某一頁，書籤夾在中間，但他的目落在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裡是那棵禿禿的槐樹，槐樹後面是灰濛濛的天，天的盡頭是城東。他母親住在那裡。也許他在想，想今天說了什麼，想穿什麼服，想頭髮白了多。他很多年沒有回去了，很多年沒有見了，今天見了，那些被在心底的東西都翻湧上來，不住了。
“師尊，你母親還好嗎？”凌燼問。
沈硯舟收回目。“還好。”
“跟你說什麼了？”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瘦了。”
凌燼沒有接話。沈硯舟確實是瘦了，從北邊回來就瘦了，一直沒胖回去。臉瘦了，肩瘦了，整個人瘦了一圈。他自己可能沒注意到，但他母親一眼就看出來了。母親看兒子，不看胖瘦，看氣，看眼神，看他過得好不好。看到沈硯舟瘦了，心疼了，但不會說“你要好好吃飯”，說的是“你瘦了”。三個字，比“你要好好吃飯”重得多。沈硯舟把這三個字記住了，從城東記到宮裡，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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