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村道上己有腳步聲。不是趕牛的鞭響，也不是挑水的扁擔吱呀，是孩子們揹著布書包走來的腳步，整整齊齊，踩在泥地上像一串豆子落進簸箕。任文昭站在教室門口，手裡還握著半截筆，昨夜寫下的“今天，我們繼續”還沒，黑板上的字跡被晨映得發白。
沒回頭，聽見腳步近了，只輕輕將筆放進腰間的紅頭繩袋裡。風從山樑吹下來，帶著清早的涼氣，吹額前幾縷散開的頭髮。抬手別了一下，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學生們一個個走進院子，有人低頭拍打鞋上的土，有人把凍紅的手揣進袖筒。一個扎辮子的小孩跑得急，絆了一下，旁邊男孩手扶住胳膊，兩人對視一眼，又低頭笑了。他們不再像從前那樣怯生生地站在窗邊看，也不再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字。現在他們走路抬頭，說話聲音大，書包裡裝著作業本、鉛筆頭，還有自己削好的木尺。
教室門開著，桌椅擺得齊整。雖然還是舊木拼的，有的下墊著石片防晃，但每張桌上都有一本練習冊，翻開的紙頁上字跡工整。牆上著算口訣表，是學生自己用筆寫的，墨跡濃淡不一，卻一筆一劃認真。黑板左邊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今日值日生：李小滿”，底下畫了個笑臉。
任文昭走進去，在講臺前站定。沒立刻說話，只是看著。昨天那場雨後，屋頂的幾己經補好，新糊的油氈還泛著柏油味。窗紙也換了，進來的比往年亮得多。記得第一年冬天，風從牆鑽進來，吹得教案紙嘩啦響，只能用半塊磚住。那時連一支完整的筆都難找，現在講臺屜裡整整齊齊碼著十來，是縣裡統一配發的。
轉，拿起板，輕輕掉昨晚那行字。筆灰落下來，細得像雪末。重新寫下：“兔同籠，頭有八，腳有二十二，問兔各幾？”這是最普通的題目，可知道，三年前，村裡大人聽了都會搖頭：“和兔混在一起數腳？吃飽撐的。”
如今，不到半分鐘，就有孩子舉手。點了名，男孩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楚：“設為x，兔為y，x加y等於八，二x加西y等於二十二，解得五兔三。”他說完，底下幾個孩子點頭，有人小聲說“我也算出來了”。
任文昭點點頭，沒多誇，只說：“寫進作業本，下午。”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該掃院子了”。可心裡清楚，這不是普通的一課。這是一群曾經連數字都不識的孩子，在用方程解題。他們不算快，甚至會錯，但他們敢想，敢寫，敢站起來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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