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約
六月十號。林梔從箱底翻出那條白子的時候，枕頭底下著一張便籤條。“明天下午四點，校門口往左第二個路口。我等你。”沒有落款，但認識他的字。他寫字很慢，筆畫和筆畫之間有時候會斷開，像寫字的途中停了一下，在想下一筆該落在哪裡。把便籤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寫。
子是四月在學校後街那家店買的。宋佳怡陪去的，拎著架在上比，“梔梔，白子，高考完穿，去見他，完。”當時把子扯下來說不買，等宋佳怡去試牛仔，又團了團塞進書包最底層。後來宋佳怡翻書包找充電寶，翻出那條子，笑了整整一路。現在子在手裡，布料在上。四月買的時候試穿還稍大，現在竟剛合。站在穿鏡前，鏡子邊角裂了一道，把的人切兩半。紮了一天的低馬尾松了些，碎髮落了滿臉。左邊臉頰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不笑的時候看不見。對著鏡子扯了下角，酒窩出來，又平了。手把碎髮別到耳後，別不住。算了。
從屜裡出那支鋼筆，筆帽上有細細的劃痕——不是磨的，是他。用指腹挲著那幾道紋路，像到他握筆時抵著筆帽的指節。握著那支筆站了一會兒，放進口袋。開啟手機，他的聊天框已經不在置頂了，高考結束那天取下來了。但他的頭像還是一眼能找到——一隻橘貓，趴在窗臺上，臉埋在爪子裡。高二時拍下來的，學校後巷那隻流浪貓，他蹲在那裡餵了整整一個學期。點進去，聊天記錄停在六月九號晚上十一點。他發來那條訊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回了一個“好”。那是對他說的最後一個字。
退出聊天框，開啟通訊錄，找到他的名字。沈辭。兩個字，排在S開頭那一列。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面，懸了很久。只要按下去，嘟聲響起來，就能聽見他的聲音。沒有按。怕打過去是忙音，怕沒人接，怕已經關機了。不敢知道。手機震了一下，宋佳怡的訊息：“見到了沒。”打了兩個字“還沒”，發過去。宋佳怡秒回：“加油梔梔！！！”三個嘆號，後面跟了一串橘貓表包。沒有再回，把手機靜音，放進口袋。
走廊很長，涼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很脆。宿舍樓門口的梧桐樹葉子綠了，一片葉子正好落在鞋面上，淺綠，邊緣有點卷。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踢開。抬起腳，葉子從鞋面上下去。校門往左，第一個路口是文店，捲簾門拉到底，老闆娘養的那隻橘貓不在。第二個路口。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
從葉子之間下來，落在手背上，斑是碎的，晃來晃去。靠在樹幹上，樹皮糙，隔著子硌著背。便籤條攥在手裡，沒有再看，上面的字已經能背了。他一定會來的。在心裡唸了一遍，沒出聲，都沒有。開啟手機，點進他的聊天框，打下“你到了嗎”，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打“我到了”，又刪掉。最後只留下空白的輸框，和他發來的那條訊息。盯著那行字，指腹懸在螢幕上方，差一點就點進去了。但沒有。
路燈亮了。天還沒黑，但路燈是按時間亮的。橘黃的落下來，把腳下的影子又多拖出一條，兩條影子疊在一起，一條深一條淺。對面便利店的燈箱也亮了，紅底白字，照得路面有一小片紅。盯著那片紅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閉上眼，紅還印在眼皮上。便利店的老闆娘出來收遮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了，想問“阿姨，有沒有看到一個男生”，話到邊咽回去了。老闆娘把傘收進去，關了玻璃門。燈箱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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