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後他失約了，四年後我才收到他的信_印在襯衣上(1)

印在襯上

從山丘回來之後，林梔開始畫繪本。不是突然決定的——把那張地圖收進屜之後，又把鐵盒裡的糖紙拿出來一張一張看了一遍，把錄音帶重新聽了一遍，把他寫過的所有便籤按時間順序排好夾在課本里。然後翻開速寫本，把從高一到現在的所有貓數了一遍。窗臺上的貓、月亮上的貓、蹲在起跑線上的貓、蹲在保溫杯旁邊的貓、蹲在掃帚上的貓、蹲在筆記本上的貓、蹲在圍巾上的貓、蹲在山丘上的貓。每隻貓都不一樣，但尾都搭下來，和他描過的那隻一樣。

從鉛筆盒裡拿出那支鋼筆，筆帽上有細細的劃痕，是他握筆時指甲留下的。把筆握在手裡，翻開速寫本第一頁，開始畫。第一頁是高一開學第一天，在課本上畫的那隻窗臺上的貓。把這隻貓重新畫了一遍，線條比當年更穩，但姿勢一模一樣——尾搭下來，臉朝窗外。貓旁邊畫了一本攤開的課本，課本邊緣畫了一隻長翅膀的鯨魚。

每天畫一頁，有時候兩頁。周念從圖書館回來看到趴在桌上，檯燈亮著，鉛筆在紙上沙沙響。把書包放下，湊過來看了一眼。“你在畫什麼。”“繪本。”“什麼繪本。”“全是貓的繪本。從高一開始畫，畫到現在。每一隻貓旁邊都有一段字，是他寫給我的便籤上的話。”“那隻蹲在窗臺上的貓就是你高一課本上那隻吧。”“嗯。左邊耳朵用三筆，右邊耳朵用三筆。他描過好幾次，連耳朵的筆順都記住了。”周念把檸檬茶放在桌上，然後爬上床繼續翻雜誌。程越從上鋪探出頭來，裡叼著半塊餅乾，看了一眼畫的貓。“這隻貓的眼睛比之前畫的那幾只好看。”“哪裡好看。”“不像在瞪人了。像在等什麼人。”“它本來就在等人。從高一蹲到現在。”“等到了嗎。”林梔沒有回答。把貓的瞳孔留了一點白——不是全部塗黑，是留了一小片高。那片高裡映著一個人影，很小，穿著灰衛，在倒計時牌旁邊站著。程越盯著那個小人影看了半天，說你把他也畫進去了。林梔說每個貓眼睛裡都有他，從高一那隻窗臺上的貓開始——這隻貓看的方向正好是他的座位。把鉛筆拿起來繼續畫下一頁。

畫到第十頁的時候，把高二那隻蹲在起跑線上的貓畫了進去。貓蹲在煤渣跑道上，尾搭在起跑線上，旁邊畫了一瓶水，瓶蓋上寫了一個很小的“溫”字。畫完拍了張照片發給陸止。“這是高二運會的貓。你當時在場——他遞水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在跑道邊。”陸止秒回。“我站在材室門口。他遞完水轉就走，我說你跑那麼快乾嘛，他說要去廁所。廁所和材室反方向——他大概不想讓我看到他。”“他在信裡寫了。每次遞完水都要找個地方坐下來調整呼吸。”“他從來沒跟我說過。我只知道他每次運會都帶兩瓶水，一瓶溫一瓶涼。涼的那瓶塞給我，溫的放書包側面。有一回我拿錯了，他說那瓶不是給你的，我說你怎麼還區別對待。他說順手。”林梔看著螢幕上“順手”兩個字，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畫。

畫到第十二頁的時候，把高二冬天那隻蹲在保溫杯旁邊的貓畫了進去。貓蹲在墨綠保溫杯旁邊，尾搭在杯蓋上，旁邊畫了一個暖手寶，絨布上起的那一小片被畫了一小團雲。在這一頁的空白寫了他便籤上的話——“你高二送我的暖手寶，我一直留著的。”程越從上鋪探出頭來，手裡握著半塊餅乾，往下看了很久。“你畫的那個暖手寶，絨布起的地方畫得好真。我媽以前也過這種，洗多了就起球。你畫得跟的那塊一模一樣——但我猜那個暖手寶送出去的時候還是新的吧。”林梔說送的時候是新的，後來他每天都用。充不進去電了也放在枕頭旁邊，一下就知道是送的。程越把餅乾塞進裡說那就畫對了，舊暖手寶就是會長這樣的。林梔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畫下一頁。

畫到第十六頁的時候，翻到了那張長翅膀的鯨魚。高一收作業那天他把的課本翻到空白頁，看到這隻鯨魚——翅膀很小，鯨魚很大，明明飛不起來，還是畫了翅膀。後來他在便籤背面寫。把這隻鯨魚重新畫在繪本里，翅膀還是很小，鯨魚還是很大，但這次在鯨魚背上畫了一隻貓。貓蹲在鯨魚背上，尾搭下來，飛過梧桐樹頂，飛過教學樓，飛過場，飛過山丘。在這一頁的空白寫了他便籤上的那句話。

畫到第二十頁的時候，周念從上鋪探出頭來，手裡拿了一盒檸檬茶。“你畫了多久了。”“一週多。”“畫了多頁。”“二十幾頁。”“還要畫多久。”“不知道。大概還要很久。繪本不是線的，不是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畫的是貓——貓不需要時間軸。有的蹲在高一，有的蹲在高三，有的蹲在大學宿舍信箱上。他在錄音帶裡說他看過我畫的每一隻貓。他記住了每一隻，我就把它們都畫進繪本里。有些貓是他沒見過的——比如蹲在大學宿舍信箱上的那隻，比如蹲在山丘石頭上的那隻。這些是我替他看的。”“他沒見過你上大學的樣子。”林梔低頭看著自己剛畫完的那隻貓——蹲在信箱上，尾搭下來，旁邊有隻很小的貓吸著一盒檸檬茶。“現在他知道了。我把他沒來得及看到的東西都畫進去了。”周念說那你下次畫一隻蹲在販賣機旁邊的，紀念我每週二週五陪你去空信箱前面站著。林梔角輕輕彎了一下。程越從上鋪探出頭來說也畫只打籃球的貓——蹲在三分線上，尾搭在籃球上。溫然的床簾了一下，檯燈從簾裡出來。床簾裡出一隻手，輕輕放了一張紙條在床沿上——上面畫著一隻貓蹲在圖書館書架旁邊，尾搭在書脊上。林梔手把紙條拿進來，說下次我教你怎麼畫貓耳朵。床簾輕輕晃了一下，紙條被小心地收了回去。畫完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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