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大主神三山的篇章時，他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溫的憐憫。那一段他讀了很多遍了，每一個字都認得，每一句的意思都揣過。他覺得那個神山中不再出來的故事，有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悵惘，像是夏天的傍晚，天已經暗了，蟬還在，得人心頭髮酸。
椿姬始終一言不發。微微垂著頭，繃帶在腦後打出的結輕輕晃，晃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又慢慢地小了，小了，最後停住了。從久助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蒼白的下頜線條，細細的，尖尖的，像是一彎淺淺的月牙。的還是抿著的，但抿得不像從前那樣了，下微微地凸出來一點，像是在含著什麼話沒有說出口。
在那種極致的安靜中，彷彿不再是那個輒讓人“滾出去”的怪，而只是一個在乾涸荒原裡捕捉雨聲的孩子。那雨聲從久助的嚨裡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悶熱的空氣裡，落在霜白的繃帶上，落在疊的膝頭上，無聲無息的，卻讓整個人都鬆了下來——肩膀鬆了，脊背鬆了，連那雙一直攥著的、像是隨時要抓什麼東西的手，也鬆開了，平平地攤在膝頭上，掌心朝上，出薄薄的、泛著青紫管的手心。
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從廊下拖出來，拖過木地板，拖過緣側的石臺，在斑駁的木板上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誰的。庭院裡的蟬得懶了，有一聲沒一聲的，像是累了，又像是被這暮得不過氣來。天邊的雲被燒了暗紅，一層一層地疊著，像是誰把幾匹舊綢緞晾在天上，忘了收。
久助合上書本。紙張的聲音在暮裡顯得格外厚重，沈甸甸的，像是把什麼蓋子蓋上了。他沒有起，只是在寂靜中停留了片刻，聽著椿姬逐漸平穩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很輕，很勻，像是睡了的孩子，又像是一隻蜷在角落裡、終於不再豎起的小。
他知道在那裡。也知道他在這裡。
這種不需要視覺、不需要言語的聯絡，在經年累月的冷暴力與沉默中，生出了一種畸形而堅韌的默契。像是兩被風吹在一起的藤蔓，纏著，繞著，說不清是誰纏了誰，也說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只是纏在一起了，便分不開了。
“小姐，”久助起時，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從很高的枝頭飄下來，飄了很久，才落在地上，“明日……還是這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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