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晨曦微冷，遠三山的林間傳來第一聲清脆的鳥鳴，劃破了偏院死寂的黎明。那聲音尖尖的，亮亮的，像是一銀針紮在灰的綢緞上，又慢慢地散開，融進了薄薄的霧氣裡。庭院的石板上還積著昨夜的水窪，映著灰白的天，風過時皺一片細碎的波紋。那株被雨水洗刷過的楓樹，葉子綠得發亮，每一片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油油的，潤潤的，葉尖還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
久助坐在冰涼的榻榻米上，看著那幾纖細、蒼白，卻死死揪住他角不放的指尖。在晨的熹微中，這些指尖顯得那樣脆弱，薄薄的皮下面，青紫的管約可見，像是冰面下流淌的暗河。他完全看不出昨夜那想要勒進他骨頭裡的瘋狂——那些指甲留下的痕還在他的肩頭，地發著熱，但這幾手指安安靜靜地搭在那裡，像是從來沒有用力過，像是一片落在角上的、忘了被風吹走的花瓣。
久助垂下眼簾，呼吸放得極輕。
他出略顯糙的手，一一、極其溫地撥開了椿姬的手指。那作慢得像是怕驚醒一隻落在指尖的蝴蝶——先是最外面的小指，輕輕一抬，它便落了；然後是無名指，指節微微彎著，他託著它的背面，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放平；接著是中指和食指，那兩攥得最，指甲嵌進了棉布的經緯裡，他不敢用力，只是把指腹在它們的關節上，等了一會兒，覺到那力道在睡夢中鬆了一線，才順勢將它們一一撥開。
每一寸的離，都像是在他心頭生生剜去一小塊。他看著那隻手無力地垂落在被褥邊緣，指尖還殘留著抓握後的紅，那紅淡淡的，像是被水洇開的胭脂，在晨裡慢慢褪去。隨後他緩緩起，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嗒聲——跪了一整夜，骨頭都僵了——他不發一聲響地退到了屏風後的影裡。
他知道，早上的侍即將帶著銅盆與薰香到來，為在原家的長換上那套端莊的、枷鎖般的和服。在這個房間裡，昨夜那場逾矩的救贖、那聲破碎的“救我”，必須隨著漸淡的雷聲一起，被埋進地底最深。埋得深深的，連自己都不要再挖出來。
久助靠在影裡的木柱上，無力依舊如水般淹沒著他。那水不是一下子湧上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地漫上來的——先是腳踝，再是膝蓋，再是腰，再是口，漫到嚨的時候，他覺得不過氣，像是有什麼東西也掐住了他的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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