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告別
清晨的空氣依舊冷冽，卻帶著一種冰雪消融後特有的、微甜的水汽。那水汽很輕，很薄，像是一層看不見的紗，著地面浮著，滲進石板的隙裡，滲進枯草的裡，滲進一切等待著春天的東西里。庭院的殘雪還沒有化盡，東一片西一片地鋪在青黑的石板上，邊沿已經鬆了，出底下溼漉漉的石面。簷角的水滴不不慢地落著，啪，啪，啪，一聲接一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甦醒。
久助端著銅盆，腳步在那層薄薄的殘雪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咯吱，咯吱，咯吱——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著，像是一首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單調而重複的歌。他原本以為迎接他的依舊是那座安靜的“巢”——那些厚厚的皮、那盆快要燃盡的炭火、還有那個蜷在被褥裡、呼吸又長又勻的、像一隻小一樣的——卻在推開隔扇的瞬間，呼吸猛地一滯。
椿姬沒有躺在那些的皮裡。
披著一件玄的厚重羽織，那是久助冬前特意為尋來的、得極實的料子，上去沈沈的，涼涼的，不像狐裘那樣輕，卻能擋住最深最冷的夜風。就那樣靜靜地坐在緣側，脊背得筆直，卻不再像往日那般僵如木偶——那種筆直不再是繃了的、隨時會斷掉的弦，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穩穩當當的、安安靜靜的直。晨穿薄霧，勾勒出纖細的廓，肩線、頸線、下頜線，每一線條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用最細的筆，在宣紙上一筆一筆地勾出來的。那從的後漫過來，把整個人裹在一層淡淡的、金白的暈裡，竟讓顯出一種超於年歲的、近乎明的聖潔。
“小姐……？”
久助的聲音有些沙啞，手中的銅盆發出輕微的晃聲，盆裡的水了，濺出幾滴，落在他的袖上，洇出一小塊深的印記。按照往年的規律，本該在驚蟄之後才緩緩醒轉——要等到第一聲春雷滾過三山的山頂，等到泥土裡的蟲子開始鬆，等到櫻枝上冒出第一粒米粒大小的花苞。可現在，二月的殘雪還未化盡，清晨的空氣還冷得扎手，卻已經坐到了風裡，像是一朵提前開了的花，開得讓人心慌。
聽到久助的聲音，椿姬沒有像往常那樣出驚慌或遲疑。以前的，在冬眠後醒來的那些日子裡，總是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把自己從那片黏稠的、黑暗的、分不清夢和醒的混沌裡撈出來。會先皺眉頭，再抿，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變回那個端端正正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在原家長。但這一次不一樣，像是在那裡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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