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神軀歸永寂_神之夢(1)

作者:月川葉·29天前

神之夢

雪花靜謐地覆蓋了整個原氏宅邸,一片一片地落著,不急不緩,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不不慢地翻著一本永遠也翻不完的白的書。屋頂白了,庭院白了,廊下的驚鹿也白了——那隻竹筒被雪著,沈沈地垂在那裡,再也發不出聲響,像是連它也知道,這個冬天不該有聲音。偏殿的炭火明滅,紅一陣,暗一陣,映照著久助那張因徹夜守候而顯得清瘦、甚至有些木然的面龐。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乾裂起皮,襟皺的,袖口沾著炭灰,整個人像是一塊被火燒了很久的炭,外面還是完整的,裡面已經空了。他機械地撥弄著炭火,火鉗夾著炭塊翻來翻去,確保熱氣始終環繞著那座由皮的“巢”——那個巢現在看起來更厚了,狐裘、獾皮、兔,一層疊著一層,把裹得嚴嚴實實的,只出一小截蒼白的額頭和幾縷散落的頭髮。

而他守護著的,此刻正沈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宏大而真實的夢境。

這是椿姬十一歲的人生中,第一次看見“彩”與“形狀”。夢境的虛空中,不再是黏稠的黑暗——那些了一輩子的、聞了一輩子的、聽了一輩子的黑暗,終於散了,像是一匹很厚很厚的黑布被人猛地掀開,底下出來的,是從來不知道、也從來不敢想象的東西。

看見了盤踞在自己側、銀白如雪卻帶著森然寒氣的大蛇。那蛇太大了,大到的視線裝不下,從夢境的一頭蜿蜒到另一頭,鱗片一片一片地疊著,每一片都像是一面小小的鏡子,映著從來沒有見過的。鱗片開合間,出一古老而沈重的神威,不是迫,不是震懾,而是一種很沈的、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本來就該在那裡的東西。

看見了正殿裡,那個轉佛珠、脊背佝僂的男人。佛珠在他手中一粒一粒地轉著,很慢,很沈,像是一顆一顆地在數著什麼東西——也許是日子,也許是罪孽,也許只是他唯一能做的事。脈的共鳴讓瞬間認出——那是父親。不是那個遠遠地站著、說一句“長高了些”就轉離去的家主,而是這個在燭下、獨自坐著的、脊背彎得像是一張弓的老人。看見了他眼底化不開的霜雪——那不是冷漠,那是一個人把所有的痛苦都嚥下去了、嚥了十幾年、嚥到眼睛裡結了霜、卻還是不肯說出口的東西。也看見了,在他那為貴族家主的堅外殼之下,是一個父親在職責與之間,被撕扯了十一年的、模糊的靈魂。

最後,的視線越過重重回廊——那些迴廊走過無數次,扶著廊柱,一節一節地數著劃痕,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這頭——落在了偏殿那個守著炭盆的上。久助的倒影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但廓是認得的:那個下頜的線條,那個鼻樑的高度,那個微微抿著的角——那是用指尖一筆一筆地描過的,不會認錯。他的臉在炭火的映照下一明一暗,帶著一種讓想要流淚的溫熱,像是一盞在冬夜裡亮了一整夜的燈,不大,但一直亮著,不會滅。

椿姬出指尖,抖著控大蛇冰冷的鱗片。那想象中的不一樣——不是久助帶回來的那些皮,不是梔子花瓣的,也不是稻穗的糙。那是一種從骨子裡出來的、與生俱來的、不屬於任何人的冷。在夢裡,不再需要語言,意念便是唯一的流,像是一條河,在這頭,那頭的話自己就會流過來。

殿椿

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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