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的清晨,總比旁來得更纏綿些。薄霧尚未散盡,水凝在蠟梅的蕊心,將墜未墜。梅園的甦醒是靜謐的,只偶爾有幾聲清越的鳥鳴,劃過被高牆圍攏的、彷彿凝固了的時。
韓旭的生活,便在這片靜謐中,循著自己的脈搏,平穩地跳著。
他與那些傳奇故事裡白手起家、便恨不得將每一分鐘都榨取出商業價值的巨賈不同。或許因基己足夠深厚,又或許因使然,他活得異常“簡單”。這簡單並非貧乏,而是如宋瓷,褪盡火氣,只餘溫潤蘊藉的底子。東北黑土地賦予他骨子裡的念想,說到底,不過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踏實與暖意。如今,老婆不止一個,孩子也各有各的彩,而“熱炕頭”,則化作了這蘇州城裡的六園林,足夠他一生徜徉。
他的清晨,通常從“竹海聽濤”開始。
那並非真海,是梅園深一片極茂盛的竹林,風過時,颯颯聲如遠。竹林中央,一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白牆灰瓦,與竹幾乎融為一。這裡是韓旭的“靜廬”,也是他掌控龐大資本網路的神經中樞之一。
樓上書房,一整面牆是無聲閃爍的多屏顯示,全球各大金融市場的資料如瀑布流般滾。另一面牆則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古籍、棋譜、地方誌,以及一些絕版的金融理論著作。房間正中,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案,案上除了一臺超薄筆記型電腦,便只有一方古硯,一支狼毫,一疊素箋,一隻養著幾尾青鱂魚的澄泥淺盆。高科技的冷靜與舊文房的雅意,在這裡奇異地和諧共存。
韓旭坐在案後,目沉靜地掃過螢幕。他看盤,極親自手作,更多是觀察、印證、推演。一套耗費巨資、由頂尖團隊維護的量化分析與風險控制系統,會替他捕捉微小的訊號,評估龐雜的變數,給出冷靜的建議。他需要做的,是在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模型之上,加上一點基於多年浸而產生的、近乎本能的“覺”,做出最終的決斷。這個過程往往持續整個上午,他凝神靜氣,彷彿老僧定,只有指尖偶爾在控板上輕點,或是在素箋上記下幾個旁人看不懂的符號。
當窗外竹影移到某個特定角度,他會準時結束工作。關閉螢幕,世界重歸寂靜。他會起,站在窗邊,看一會兒風中搖曳的竹梢,目深遠,彷彿要將方才數字世界的驚濤駭浪,盡數傾這片無邊的綠意之中,化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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