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三”的日子，像山裡的溪水，看起來每天差不多，實則底下暗流湧，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撞上石頭，濺起浪花。
頭等大事是修工事。原來的棚屋太暴，挨一炮就得完蛋。我們選了一岩石背面的斜坡，用工兵鍬、鎬頭，甚至用手，一點點往裡掏，擴大一個能容納全排的貓耳式掩蔽部。頂上用碗口的原木搭起來，蓋上厚土，再上石塊。裡面暗溼，終年不見，瀰漫著一土腥味和黴味，但至能防炮彈破片和機槍子彈。
觀察哨設在陣地最高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用沙袋壘了個環形工事，只留出狹窄的觀察孔。這裡視野最好，但也最危險，值班的戰士必須全副武裝，一不地趴在觀察孔後面，用遠鏡死死盯著對面的法卡山，記錄下任何一點異常：幾點有人換崗，哪個位置新增了土木作業，有沒有無線電天線架起來，夜裡哪幾點有燈……
這活兒極其枯燥，又極其耗神。一班崗兩小時，下來時眼睛酸，脖子僵，腦子卻因為高度張而異常清醒，經常半天緩不過勁來。
生活條件比想象中還苦。水是個大問題。哨所附近沒有穩定水源，只有山下一很小的滲水石，滴滴答答，半天才能接滿一水壺。每天要派一個小組，流下山背水，來回一趟得兩個小時，還得時刻防備冷槍和地雷。水金貴，洗臉刷牙是奢，通常就是用手捧點水抹抹臉，漱漱口。飲用水更是嚴格控制。
吃的全靠後方定期運送。但山路難行，經常不能按時送到。送上來的一般是乾糧、罐頭、鹹菜疙瘩，偶爾有點水蔬菜。新鮮蔬菜和是稀罕。伙伕就在掩蔽部後面挖了個散煙灶，用幹樹枝生火，把能找到的東西一鍋煮了，就是一頓飯。味道自然談不上，能填飽肚子就行。
最難熬的是晚上。邊境的夜，黑得純粹，也靜得可怕。但這種靜是虛假的。風穿過林子的聲音，踩斷枯枝的響，甚至自己心跳的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刺激著繃的神經。哨兵瞪大眼睛，豎著耳朵，生怕錯過一點異常。掩蔽部裡，大家和而臥，槍就放在手邊，稍有風吹草就會驚醒。
這種日復一日的枯燥、艱苦和高度警惕，慢慢消磨著人的力和耐。剛來時那子“釘釘子”的勁頭，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中，漸漸被疲憊和煩躁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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