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山脊才出一線魚肚白，林間的霧氣還沒散盡，溼漉漉地掛在草葉和樹枝上，匯聚冰涼的水滴，偶爾滴落，發出“嗒”的一聲輕響。我就帶著李強和幾個經驗最富的老工兵，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駐地，朝著昨夜激戰的北坡去。
夜裡那場反擊戰，越軍被打退了，丟下二十多，倉皇撤進了山下更深的林子裡。仗是打贏了，可我躺在行軍毯上，翻來覆去，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像有什麼東西硌著。仗打了這麼久，對越軍的作風也算到了一些。他們不是那種吃了虧就認栽、灰溜溜跑遠的對手。相反，越是吃虧，他們就越會想方設法找補回來，用更蔽、更毒的方式。而在這片地形複雜、植被茂的山坡上，最能讓他們找回“場子”也最讓我們後續部隊頭疼的辦法，就是佈雷。
這片山坡，昨夜是我們的前沿陣地，也是越軍進攻的路線。到都是嶙峋的石，半人高的灌木叢，還有被炮彈和炸犁開的土坑。地形支離破碎，視線阻，簡首就是為埋設地雷和佈置詭雷量打造的舞臺。如果我們不趁著天亮前，把這片區域仔細梳理一遍，等天亮後大部隊上來換防、或者後續步兵向前推進時，一腳踩進去，那傷亡就不是昨夜面對面槍戰能比的了。地雷這東西，不分敵我，不分時間，只要踩上，瞬間就能奪走一條，甚至一條命，而且往往死得悄無聲息，連呼喊都來不及。
李強走在我側前方，手裡拿著那細長的探雷針，微微前傾，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先用腳尖試探，確定腳下沒有異或鬆的陷阱，才敢把整個腳掌踏實。他的眼鏡片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層白霧，那是他撥出的熱氣遇到清晨冰冷的鏡片凝結的，但他顧不上，只是全神貫注地盯著腳下的每一寸土地，眼睛瞪得很大，像要把地面看穿。他手中的探雷針，以一種穩定而緩慢的節奏，一下，又一下，近乎垂首地刺進泥土、落葉和碎石混合的地面裡。針尖刺時，發出極其輕微的“噗嗤”聲，在這寂靜的清晨山野裡，卻聽得人心裡發。每一次刺，都可能到石頭，發出“咔噠”一聲悶響，讓旁邊所有人的心都跟著猛地一跳；也可能到別的什麼——那才是最可怕的。
我們就像一群在雷區邊緣跳舞的人，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線上。
“副連長，”李強一邊探，一邊低了聲音問，聲音因為張而有些乾，“你說，他們要佈雷的話，最可能埋在哪兒？”
我停下來，蹲在一塊被夜打溼的大石頭後面，仔細打量著前方的地形。山坡上有一條被昨夜雙方士兵反覆踩踏、約可以看出痕跡的“小路”，蜿蜒向上，連線著我們的陣地和越軍進攻的出發點。小路本很窄，有些地方甚至被石淹沒，但大致方向是清晰的。如果我是越軍的工兵，想要給天亮後上來的中國軍隊一個“驚喜”，一定會把地雷埋在這條小路上，以及小路兩側那些看似可以通行、便於蔽或包抄的地方。
“重點查小路兩側，”我指著那條模糊的痕跡，“尤其是那些看著平坦、好落腳，或者有石頭、灌木能當掩的地方。他們知道我們會沿著進攻路線搜尋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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