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的手指在賬冊封皮上敲了敲。二皇子倒了，西皇子怕自己會為下一個。二皇子有遼國騎兵撐腰都被下去了，西皇子手裡只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刀，他知道自己擋不住蕭家右營的三百刀手，所以他選擇出賣三皇子和太子換取自己活命。他問西哥想怎麼置。西皇子站起來，整了整墨綠錦袍的襟，臉上的笑意淡得像茶杯裡最後一泡茶的餘味。“六弟，我沒什麼想問的。我只有一句話——三哥的私兵在蜀中，太子的批紅在宮裡，我的賬冊在六弟手裡。六弟想什麼時候手，就什麼時候手。我不求別的，只求六弟一件事。”
“什麼事。”
“我管刑部管了十幾年，經手的案子很多。六弟的人頭夠，我的刀不夠快。將來三司會審，我不想死在刑部大牢裡——那地方我太了，每一間牢房我都進去提審過犯人，我知道里面的冬天有多冷。”他把紫檀木匣往趙恆面前推了一寸。“六弟給我留個面。”
趙恆看著那隻紫檀木匣。跟林如海當年裝賬冊的那隻一模一樣，同一個匠人做的，同一個鋪子買的，連銅片的包角角度都分毫不差。林如海用這隻匣子裝了楚州鹽案的賬冊給他，西皇子用同一只匣子裝了軍監的賬冊給他。兩隻匣子，兩個戶部尚書——一個致仕了兒嫁給了他，一個即將把自己的命放在他手裡。
“好。我給你面。”
西皇子站起對趙恆行了一禮，不是對皇子的禮，是罪臣對主審的禮。然後他轉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六弟，三哥的私兵不是用來防遼國的。是用來防你的。他知道你遲早會查到蜀中，查到他頭上。那三千私兵，是他給自己準備的最後一張牌——他寧可在蜀中自立為王，也不會束手就擒回京審。六弟若要去蜀中，帶夠人。”他說完邁過門檻，墨綠錦袍的背影消失在晨裡。
趙恆把紫檀木匣合上，讓魏禧把這隻木匣送到草堂給陸先生，和弓弦案的賬冊鎖在一起。魏禧抱起木匣說了句這下草堂藏書樓了天底下最沉的樓，等將來三司會審審完了，這樓裡的賬冊全搬出來能垮半個刑部。他扶了扶腰大步往外走。
沈若蘭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走到案前問他真打算給西皇子面嗎，趙恆說西哥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把所有的牌都攤在桌上——三哥的私兵、太子的批紅、糧倉的假賬，他把所有人的刀都遞給了他。這些刀，足夠把太子拉下東宮，把三哥出蜀中，把西哥自己留在刑部大牢。所以西哥不求活命，只求面。面這東西很虛，但對一個審了一輩子犯人的人來說，活著不進自己親手管過的牢房，就是最大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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