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從青龍驛出來時天己近黃昏。趙楷留在驛站理馬驛丞的後續——楊懷的妾室供出了秦川道上幾個聯絡點，利州布政使的人還在沿途盯梢，需要有人坐鎮。趙恆便不再等他，獨自策馬沿青江支流往回走。本應首接回都府，卻在岔路口勒住了韁繩。往西是回城的路，往東是錦城。他在岔路口停了片刻，撥馬往東去了。
錦城今夜沒有宴席。天井裡的鮫綃紗燈只亮了一半，前廳空的，連平日彈琵琶的姑娘都不在。迴廊上的竹簾被江風吹得輕輕晃，簾影落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門僮替他挑開竹簾，說柳姨在樓上賬房裡，青煙姑娘今晚沒排曲，在後院水榭。趙恆穿過天井，後前廳的笑鬧聲漸漸遠了，取而代之的是錦江支流的水聲。這條小灣從青江上游引下來，穿過錦城後院，再匯錦江主流。水榭就建在這道小灣上，竹簾半卷，簷下掛著一盞孤燈，燈罩是蜀中特產的蟬翼紗，燭火出來，把整座水榭籠在一層暖玉的裡。
青煙坐在水榭的欄杆邊，懷裡抱著琵琶，卻沒有彈。赤著腳，腳踝浸在江水裡，幅被水花濺溼了一片，在白皙的腳背上。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髮間的梔子花香送出去很遠。煙羅衫子的蟬翼紗被風一吹便漾開極淡的波紋，像另一條江在夜裡流淌。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六殿下今晚不該來錦城。青龍驛的事還沒完，三殿下一個人在驛站裡守著，你倒跑來這裡吹江風。”
趙恆在後的竹蓆上坐下，收月刀橫在膝上。他也沒瞞——馬驛丞招了，楊懷在觀音廟會的新私倉己被儀閣端掉，賬簿上每一筆轉運記錄都和秦川道私賬對得上。只是楊懷本人還沒抓到，利州那邊仍在布控。他說後面就要準備回京，今晚來錦城，是來辭行。
青煙的腳踝在江水裡輕輕晃了一下，水面盪開一圈極細的漣漪。說知道，所以今晚沒排曲——就當他來了，陪坐一會兒。
說著把琵琶放在欄杆邊，轉過看著他。赤著的腳從江水裡提上來，帶起一串細碎的水珠，滴在竹蓆上洇開幾點深的溼痕。的腳踝很細，踝骨沒有系紅繩，也沒有硃砂痣，只有一道極淡的舊痕——那是多年前在後梁的雪地裡凍出來的疤，後來被柳姨用蜀中的草藥養好了，但印子還在。從不讓人看這道疤，今晚卻忘了遮。也許不是忘了。
趙恆的目在那道舊痕上停了一瞬，沒有問。青煙順著他的目低頭看了一眼，把腳回幅下，忽然開口說柳姨告訴，腳上這道疤是在後梁留的，那年冬天後梁大雪，在質子府後巷的雪地裡凍了整整一夜。抬起眼看著趙恆，說那時候很小，瘦得像一柴火，在牆下等死——然後有人從牆頭翻出來，往手裡塞了一包冷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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