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驛的賬冊堆了半張木桌，趙恆一本一本翻過去，翻到第三本時，手指停住了。這一頁記錄的是永安十八年二月的糧草轉運，備註欄裡寫著“轉運軍糧二百石至秦州”，經手人一欄簽著兩個字——“馬通”。墨跡很新，紙緣沒有磨損，紙纖維裡的墨滲程度和左右兩頁截然不同。左右兩頁的墨己經吃進紙裡，泛出極淡的褐，而這一頁的墨還浮在紙面上，亮得發烏。
趙恆把這一頁單獨出來放在桌上，問馬驛丞：“馬驛丞，永安十八年二月，秦川驛轉運軍糧二百石至秦州。這批軍糧是奉誰的令轉運的？”馬通站在桌邊，著手，臉上的笑容堆得很滿：“回大人，是奉兵部的調令。北境大軍催糧，沿途驛站都要轉運，秦川驛只是其中一個點。”
“兵部調令的原文呢。”趙恆的手指在那一頁賬冊上敲了敲。馬通轉吩咐驛卒去取調令。片刻，驛卒捧來一隻木匣，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兵部發往沿途驛站的調糧公文。趙恆翻到永安十八年二月那一份，調令上寫得清清楚楚——“調秦川道沿途驛站轉運軍糧二百石至秦州，經手人秦州知府簽字驗收。”他看完把調令放在賬冊旁邊，兩份文書並排擺在一起，筆墨濃淡相距甚遠，更重要的是——調令上的經手人是秦州知府，賬冊上的經手人卻是馬通自己。同一批軍糧，兩份文書，經手人不同。
“馬驛丞，調令上寫的是秦州知府簽字驗收，賬冊上籤的卻是你的名字。這批軍糧到底是誰轉運的？”馬通的了，額頭上沁出一層細的汗珠。他忽然噗通跪了下去：“大人，小人該死。這批軍糧不是兵部調撥的——是前任驛丞留下的私賬，他走之前讓小人把賬做平，小人一時糊塗就補了這一頁。私糧不是軍糧，小人不敢欺瞞大人。”他說完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
趙恆看著跪在地上的馬通。前任驛丞——秦川驛的前任驛丞兩年前就調走了，走之前留了一批私糧在驛站裡，數目不大，二百石，混在軍糧裡一起轉運，沿途哨卡只驗調令不驗數目，多出來的私糧轉手賣給秦州的地方商戶，銀子進了私人口袋。這種事在秦川道沿途驛站不算稀罕——軍糧轉運量大，沿途損耗報高一點，多出來的部分就是私糧。地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驛站的人人人在做，只是從沒人查。
“前任驛丞姓什麼。”趙恆站起來。馬通抬起頭，臉上汗珠滾落：“姓楊。”趙恆的手指在收月刀刀鞘上停了。楊。楊懷。楊懷在蜀中做轉運稽查之前，在秦川道上做過驛丞。秦川驛是他經營這條路的第一站，他在秦川驛留了私糧，留了做賬的手法，留了一個替他補賬的繼任者。馬通不是太子的人——楊懷的人不等於太子的人，楊懷在秦川道上埋下的每一釘子都打著太子心腹的印記，但這些釘子在楊懷失勢之後就了無人認領的棄子。
“馬驛丞，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條，我現在把你押送京城，給刑部以貪墨罪論。第二條，你把楊懷在秦川道上所有私糧轉運的記錄全部默寫出來——每一批私糧的數目、轉運日期、接手的商戶、沿途經手的哨卡，一字不。”
馬通抬起頭，在抖。過了許久他終於開了口：“小人願意寫。小人替楊懷轉運過西批私糧，總共有八百石，經手的哨卡有五，接手的商戶有三家，全都記在另一本私賬上。私賬不在驛站裡，在秦州城外小人家中藏在灶臺底下的鐵盒裡。”趙恆讓沈若蘭帶兩名親隨，跟馬通回秦州城外取那本私賬。他又補充了兩件事：馬驛丞的家人不，驛站裡的驛卒一個不放，一切照常，對外只說馬驛丞配合戶部核查互市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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