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看著石桌上那局嵌死的殘棋。黑棋大龍被圍，白棋斷點猶存，和草堂老槐樹下那局棋一模一樣，區別是這局棋嵌在石盤裡，每一顆棋子都和石頭融為一。“這局棋是先生刻的。”
“是。老夫刻了快二十年。陸九淵在草堂擺了同一局棋，他捨不得落子。老夫捨得——老夫把子刻進石頭裡，黑子白子都刻進去，誰也不了。但老夫捨不得收。”他出右手，用食指在石桌上輕輕點了一下，“這局棋，青雲門等了太久。從周文淵結廬那天等到今天，老夫的師父守了二十年，老夫又守了二十年，所有的棋子都嵌在石頭裡，唯獨最後一步收的子，沒有人落。”
他把手指收回去，忽然抬起頭，看著趙恆。“但是在青雲門部，也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認可六殿下您就是那個人。”他朝崖坪口看了一眼——周姓守書人還站在石徑邊，懷裡抱著那捲斷編的竹簡。青雲門主緩緩道：“周先生是第五代守書人，他的職責是守護周文淵留下的典籍，不涉朝政，不涉江湖。十二年前陸九淵在草堂收殿下為學生，周先生在藏書樓裡看著殿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但他始終不信。他不信一個從後梁回來的質子皇子，能扛起青雲門等了西代的擔子。所以他今天給殿下設了一道考題。”他朝周先生的方向揚了揚下，周先生微微躬，把懷裡鬆散疊著的竹片放在石桌上。
竹簡一共七片，每一片上都刻著一個問題。字跡是用刀尖一筆一筆刻進去的，鑿痕極深。
“殿下用了一年來破局。楚州鹽案、馬援冤案、廢營私兵、蜀中暗線、弓弦軍械、北境雪夜——每一仗都打贏了。但今天坐在這局殘棋對面，老夫只問殿下最後一問。”他把第七片竹簡翻過來，背面刻的不是問題，是一句陳述——“若江山負你，你負江山否。”
趙恆低頭看著那行字。崖坪上的風忽然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雲霧從崖底翻湧上來的極輕聲響。他想起父皇把金角弓遞給他時說“春獵到此為止，回京”；想起林清漪把短匕刺進他口時說“偏了一寸，不傷心脈”；想起母妃站在宮門口死死盯著他，像要把他的模樣刻進骨頭裡。他抬起頭，看著青雲門主的眼睛。
“有人為了父兄活著，有人為了復仇活著。我回來不是為了向誰索命，是來把所有人欠我的命都理乾淨。被人辜負久了，自己就會越來越不願意辜負別人。這個江山是誰的都可以，我只想看著它別。”
青雲門主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右手放在棋盤正中那枚白子上。白子嵌在石盤裡，原本紋不，但他的手指輕輕一推，白子從石盤裡出來，落在他的掌心裡。他鬆開手，白子落在趙恆掌心，溫的，帶著山石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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