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之後，是一道鑿在石壁上的棧道。窄得只容一人過，腳下是萬丈深淵，雲霧從谷底翻湧上來，打溼了青石板，也打溼了趙恆的襬。他沿著棧道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主峰的山腰被人工鑿出了一方巨大的平臺，平臺上鋪滿了青石板，石裡長著矮松，松針上掛著水，被山風一吹便簌簌落進雲霧裡。平臺盡頭是一座石殿，殿門大開，門楣上刻著兩個字：“見書。”
殿前站著一個人。
不是老者，不是年，是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首裰，腰間繫著一麻繩，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麻鞋。面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格外亮——不是陸九淵那種明燭照的亮，是另一種亮，像一塊被山泉沖洗了太久的石頭，所有的稜角都磨平了，只剩下最的那一層。他站在殿門前，懷裡抱著一卷竹簡，竹簡的編繩己經斷了，竹片鬆散地疊在一起，最上面那片刻著一個“問”字。
趙恆在石階上站定。山風從谷底灌上來，把他的青衫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六殿下。”中年男子朝他拱了拱手，作不算恭謹，也不算倨傲，“青雲門守書人，第五代，姓周。殿下在草堂藏書樓裡翻到《青雲舊事》那天，周某就在藏書樓裡。陸九淵讓殿下把冊子放回原，殿下放了。殿下放的時候，手指在冊子封皮上停了許久——這個作周某記得很清楚。”
趙恆看著他。這個人說他當時就在藏書樓裡，但他從沒見過他。他在草堂讀了整整一年書，藏書樓的每一個角落都翻遍了，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
“我在草堂十二年，從沒見過周先生。”
“殿下從沒見過周某，是因為周某從不見殿下。不是不想見，是不敢見。”他把竹簡往懷裡又抱了些，“當年周文淵從大梁宮中運出典籍八百餘卷，在青雲山結廬而居，立下青雲門的規矩——不仕新朝，不涉朝政，只評榜，只藏書。這條規矩傳了西代，到周某這裡算是破了例。不是周某想破例——是殿下這個人，讓周某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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