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日定在九月初九。欽天監說這是今年最後一個吉日，趕上重，又是青雲門主的大婚，京城裡裡外外都在傳——六殿下娶林家的兒，用的不是晉王儀仗，是青雲門的雲紋喜轎。
趙恆站在皇子所正屋窗前，看著廊下高安新換的紅紗燈在晨風裡輕輕搖晃。這盞燈的燈紗是林清漪從碧雲庵託人帶來的，說靜慈師太守了這麼多年的菩提樹今年結了滿樹新籽，燈紗側嵌了一小片菩提葉，點亮時葉脈會在紗上映出極淡的紋路。他手把燈紗又往燈骨上了，確認那片菩提葉正對著燭火不會燒著，然後轉過，對著銅鏡整了整朝服領口。紫袍金帶，晉王朝服，領口上繡著的蟒紋被晨照得微微發亮。
繫好金帶，掛上收月刀，又拿起林清漪託人送來的一枚銀扣別在腕間。這銀扣細銀編就，手冰涼，是青羌兒家系在郎箭囊上的平安符。他想起在青江邊接過阿依卓遞來的那枚狼牙絡子，耳微紅，聲音卻朗：“狼牙保平安，下次再來青江。”那枚狼牙如今正掛在羌刀刀柄上，銀扣和狼牙一左一右，同是青羌的信，他今天都帶上了。
出府後他沒有騎馬，也沒有乘車，步行穿過朱雀大街，沿城西道往碧雲庵走去。沈若蘭帶著儀閣的親衛在道外圍，今早換了乾淨勁裝，腰間掛著短弩，靴子得鋥亮，低聲線對著沿街巷口逐一確認暗哨到位。趙鐵扛著鉤鐮槍遠遠綴在後面，槍尖的鐮刃得雪亮——他今早特意用磨刀石把刃口重新打磨過，說殿下迎親的隊伍裡不能有帶泥的刀。周先生比趙恆更早一步出門，青雲門的主今日大婚，雖不便鋪排儀仗，但該有的章程他仍需親自到驛館與禮部的人核對一遍，確保迎親轎輦的制式不會逾了晉王的規制。
碧雲庵的山門今天開得比往常更早。石階上的青苔被圓子用竹刷蘸著泉水刷過，泛出溼潤的綠。兩旁的湘妃竹被靜慈師太修剪過，枯枝敗葉全清了，每竹竿上都繫著一小截紅繩——圓子繫了一早上，紅繩打結的地方全是手指擰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小蝴蝶。山門兩側著陸清韻親手寫的喜聯，上聯“菩提樹下攢葉子”，下聯“觀音像前戴銀鐲”，橫批“碧雲歸”。字跡清瘦端正，每個字都像銅銚裡沸過的茶湯，溫過火，濾過。
趙恆站在山門外，把喜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推開門，邁過門檻。正殿裡觀音像前的香爐裡著九炷香，青煙嫋嫋。靜慈坐在團上捻著念珠——今早換了一串新念珠，圓子說是菩提樹上今年新結的菩提子，總共穿了百來粒，每粒菩提子上都刻著一個小小的“恆”字。圓子刻了許久，刻壞了好幾粒，最後這一批是靜慈師太握著的小手一粒一粒補刻的。
靜慈站起來，目在趙恆臉上停了片刻。“貧尼在庵裡這些年，今天是最高興的一天。林姑娘在後山，嫁己穿好了。師太從窗子裡看了一眼，說今天很漂亮——圓子問為什麼哭，說是因為今天風大。”
趙恆穿過正殿往後山走。菩提樹的葉子還沒有落盡，剩下的在風裡輕輕搖晃。林清漪站在樹下，背對著他，穿著那件靜慈親手了整整一個秋天的嫁——雨過天青的料子，袖口繡著菩提葉紋，領口嵌著極細的蟬翼紗，腰間繫著銀帶。這件嫁和在水閣裡穿的那件褙子同一種料子，和碧雲庵後山菩提樹間下的月同一種。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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