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是在草堂水榭裡見到那個人的。
他今夜沒有帶趙鐵，也沒有帶沈若蘭，只帶了周先生一個人。兩人沿著山道拾級而上時，暮己經落盡了，草堂的燈火在竹林深忽明忽暗。周先生走在前面，手裡提著一盞風燈，燈罩上蒙了一層極薄的青紗，線和，剛好能照亮腳下三尺石階。他今晚的話比平時，只在走到半山腰時忽然停了一步，回頭對趙恆說了一句話——“殿下，今晚下棋的人，不止你一個。”
水榭的竹簾半卷，銅銚裡的水正沸。陸九淵坐在茶爐前，面前擺著三隻茶盞。他看見趙恆進來，沒有起，只是把第三隻茶盞往前推了推，茶是滿的——七分滿，剛好是他平日裡待客的斟量。
“殿下，今晚有位客人，等了你很久。”
竹簾側的暗影裡走出一個人。月白長衫，腰間繫著一枚玉佩，玉面上刻著一座樓閣，樓閣下方是一道蜿蜒的水紋——秦淮河繞樓閣。他走到茶案前，朝趙恆拱了拱手，作不算恭謹，也不算倨傲，角掛著一極淡的笑意，像一本翻舊了的古書擱在案頭，不急著翻，不急著合，只是安靜地擱著。
“六殿下，久仰。我在清河驛見過你的馬車，在雁門關外見過你的騎兵，在貢院對面的茶樓裡喝過你放的那壺龍井。今夜終於見到你了。”
“公子從江南來，走的是秦川道。沿途驛站換馬、茶棚歇腳、互市接，全是柳家的商隊替你打點。三哥把柳家留給了你，也把你留給了自己。他在蜀中把私兵、鐵錠、糧草全部給了我，唯獨柳家他一首沒有開口——因為他知道柳家是你回江南唯一的路。”趙恆在茶案前坐下，把收月刀從腰間解下來，橫在膝上。刀鞘上的青鯊皮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他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今晚公子來草堂，不是來喝茶的。”
“的確不是。”年輕人在趙恆對面坐下，把玉佩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茶案上，“我從江南走到蜀中，從蜀中走到秦川道，從秦川道走進這座草堂，一路都在用三殿下的人。三殿下之所以把柳家留給我，是因為他欠我一條命——當年他在雁門關外被完烈的騎兵圍困，是我用柳家的商隊替他運出了第一批鐵錠。從那以後，他就在蜀中和秦川道上一首替我的真實去向做著掩護。這次他把柳家的過所簿、換馬記錄、代筆書信全部到我手裡時，只託我替他帶一句話給六殿下——‘柳家是你回江南唯一的船，我沒捨得燒，給你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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