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的茶爐上，銅銚裡的水剛沸過第一遍。陸九淵把銚子從爐上提起來，離火稍停了停，又放回去。三提三放之間，他聽見院門外有馬車停駐的聲音——不是道上馬蹄鐵敲在碎石上那種脆響，而是一種更和的、被布幔和氈簾濾過的悶響。轂碾過巷口的青石板，在草堂山門外停住，車簾掀開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把門楣上那串舊銅鈴響了。
鈴聲清越，像一枚棋子落在石盤上。
陸九淵沒有起，只是把茶盞往茶盤外側挪了挪。他教了一輩子書，煮了一輩子茶，見過無數人走進這間水榭。有人求教，有人試探，有人帶著刀劍影來，最後都化在一盞茶裡。但今晚這個客人，他等了很久——從周先生把清河驛留言簿上那筆字跡拓回來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個人遲早會來。
腳步聲從迴廊盡頭傳來，節奏不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同一道隙上。來人穿一襲月白長衫，料子是江南的湖縐，比蜀錦輕，比蜀錦，風一吹便漾開極淡的波紋，像月華灑在水面上。腰間繫著一枚玉佩，上好的和田籽料，時能看見玉深有一道極細的紅沁，像是從玉胎里長出來的。玉面上刻著一座樓閣，樓閣下方不是尋常的山石松柏，而是一道蜿蜒的水紋——那是秦淮河，南唐都城江寧最負盛名的河流，兩岸歌樓酒肆綿延數里，畫舫如織。秦淮河繞樓閣，是南唐皇室獨有的紋樣，這枚玉佩的主人是誰，不言而喻。
他在水榭門口站定，朝陸九淵拱了拱手，作不算恭謹，也不算倨傲，角掛著一極淡的笑意。不是朝堂上那種矜持審度的笑，也不是江湖上那種豪爽拍案的笑，而是一種經年累月與筆墨為伴的沉靜，像一本翻舊了的古籍擱在案頭，不急著翻，不急著合，只是安靜地擱著。
“先生這爐茶，煮了許多年。我從江南來時，江寧的茶商還在說，蜀中的貢茶再好，也不如草堂一壺野茶。”
“茶是一樣的茶，水是一樣的水。公子走這麼遠的路，不是來討茶喝的。”陸九淵把銅銚提起來，將茶湯傾另一隻陶盞中。碧綠的茶湯穩穩落盞中，剛好七分。他放下銅銚，指尖在茶盤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將茶盞推到茶盤外側，做了個“請”的手勢。
年輕人手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磕在竹盤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聲，像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先生什麼時候猜到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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