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繡品，無人能懂，也無人來求。它們只是靜靜地，一幅一幅，堆在房間的角落裡，蒙著越來越厚的、時的灰塵。我繡過深秋寒塘裡，最後一片殘荷折斷的聲響；繡過子夜時分，燭芯猛然開時，那一聲極輕微的“劈啪”及其後更龐大的寂靜；繡過銅鏡背面，日漸模糊的鸞鳥花紋裡，藏著的、我逐年老去的、模糊的容。我繡一切無形之，一切消逝之音，一切無可挽回的、淡去的記憶。
直到去年上元夜。樓下的市集喧囂傳來，火樹銀花的，偶爾會染紅我這一方冰冷的窗紙。我照例沒有點燈，就著窗外斷續的、彩的暈，挲著一塊新得的、雨過天青（又是這個！）的羅。羅比綾更，更飄忽，像一片捉不住的雲，一陣握不牢的風。指尖上去，心尖便莫名地一。
鬼使神差地，我穿了一線。不是灰，不是白，是我珍藏的、最接近當年那抹“天青”的線——用蓼藍混合了晨霧，反覆漂洗過無數次，才得到的、一種脆弱的、彷彿一即碎的藍。我下針了。沒有繡痕跡，沒有繡背影。我繡的，是“等待”。
“等待”是什麼形狀？是門扉邊，被鞋履磨得凹陷下去的石階；是窗欞上，日覆一日、移的刻度；是茶盞中，漸漸冷去、再無一漣漪的水面；是燈燭下，越拉越長、終於淡黑暗的影子。我將這些瑣碎的、無意義的、被棄的細節，用那脆弱的藍線，細細地、地繡在那片天青的羅上。繡得極其緩慢，極其專注，彷彿不是在用針線，而是在用我殘餘的、全部的生命，慢慢地、將自己編織進去。
繡到羅的中心，該繡那“影子”最終淡去的地方時，我的手停住了。那裡，應該是一片最濃的、化不開的黑暗，是“等待”的終點，也是虛無的起點。我該用什麼？墨黑？玄青？不，都不對。它們太實，太重，不住這片輕飄飄的、天青的虛空。
我怔怔地坐著，著那片空白，了許久。樓下的喧囂不知何時已徹底散去，連更夫懶洋洋的梆子聲，也消失在街巷盡頭。萬籟俱寂。只有清冷的、真實的月，如水銀瀉地，無聲地流進來，浸滿了我的繡案，浸滿了那片未完的羅，也浸滿了……我。
忽然間，我明白了。我放下針，沒有去取任何的線。我只是就著這滿室清輝，就著這澄澈如水的月華，繼續我那未完的、刺繡的作。我的手指在虛空裡引著並不存在的線，我的手腕起伏，做著穿針、刺、拉的姿勢。我的“針”，是目；我的“線”，是月；我的“繡繃”，是眼前這片無垠的、涼夜的空氣。
我在月裡，“繡”完了那片最後的、終結的黑暗。不，不是繡出黑暗，而是“繡”出了月本。繡出了它的澄明，它的空無，它的包容一切、又消解一切的、巨大的寂靜。在這“繡”的過程裡，那片天青的羅，羅上那些關於“等待”的、瑣碎而疼痛的細節，以及我這雙枯瘦的、正在虛空中作的手，還有我這顆沈寂了太久太久的心……所有這一切，彷彿都被這如水月漿洗了一遍，漂白了一遍，變得輕盈，變得明，變得……無關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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