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第59章：花，或是停在三更雪裡的、半枚針影
雪是子時開始落的。起初只是些零星的、試探的霰粒，窸窸窣窣地撲在窗紙上，像春蠶在齧咬最後的桑葉。後來便了片，了絮，了漫無邊際、無聲無息傾倒下來的、一整塊沈甸甸的灰白。天地間的聲息，彷彿都被這厚厚的雪絮吸走了，吞沒了。只剩下我這間斗室裡，一盞孤燈，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微微地，將我的影子，長長地、斜斜地，釘在對面那堵空無一的牆上。
我放下手中的繃子。繃子上繃著的，是一塊極難得的“凍墨綾”。綾是前朝舊，據說產自蜀中，用冬日江心汲取的、最寒冽的活水，混合了某種珍稀的礦末織就。尋常看去，是沈靜的、帶一點青灰底子的黑，像深夜無波的寒潭。但若對著，緩緩地轉角度，那黑裡便會泛起極幽微、極細膩的、冰裂瓷般的紋理，又像是結了一層薄冰的深潭下，那些被封凍住的、墨水草的影子。得到它，純屬偶然，在一個專收舊的跛腳老吏手中，用三幅我繡的、無人問津的《雪竹圖》換來的。老吏說，這綾太寒，太寂，擱在他鋪子裡十幾年，無人識得，也無人敢要。
我識得。第一眼看見它，心便像被那綾面的寒氣，輕輕地蜇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遙遠的、冰涼的共鳴。我幾乎毫不猶豫地換下了它。彷彿這匹沉默的、冰冷的綾，在這世上輾轉百年，就是為了等在這個雪夜，來到我這盞孤燈下，來到我這雙同樣冰冷、同樣沉默的手裡。
我該用它繡什麼呢？
繡過太多次雪了。用銀線繡過它的皎潔，用鉛灰線繡過它的沈鬱，用留白繡過它的空茫。可沒有一種繡法，能繡出今夜這場雪的“重”。那不是在枝頭、屋瓦上的重，是在人心上、在時的骨節上、在每一次呼吸之間的，那種無聲的、緩慢的、不可抗拒的、下墜的重。這匹“凍墨綾”，它有這種“重”的底。可僅僅繡出“重”，又流於滯了。這雪的“重”裡，還該有一點別的什麼……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轉瞬即逝的、卻又真實存在過的“”。
我的目，無意識地落在燈焰上。火焰是暖的，是跳的，是這寒夜裡唯一活著的、有溫度的東西。可它的，過厚厚的玻璃燈罩，再投到這“凍墨綾”上，卻變得微弱，變得遲疑，變一圈朦朧的、茸茸的、昏黃的暈。這暈，怯生生地停留在綾面冰冷的黑之外，彷彿不敢真正地落下去，生怕被那無底的、墨的寒潭吞噬、凍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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