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帶來的恐懼，遠比抵住窗戶時更甚。那意味著靠近，意味著開口，意味著要讓他那臺只會接收、不會發的、老舊的“收音機”，強行發出屬於自己的、磕的、走調的、可能全是噪音的“訊號”。他想象自己走到面前，張開，卻只發出像生鏽鐵門開關般的、嘶啞的“呃……”聲。想象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的、帶著疑的眼睛看著他，等待他說話，而他腦中一片轟鳴，只有父親修理托的“叮噹”聲、母親服的“哐哐”聲、和窗外打樁機永恆的“咚咚”聲在瘋狂迴響。想象或許會出於禮貌，接過他可能本不存在的那本同學錄，寫下“前程似錦”之類千篇一律的祝福，然後，那本子就帶著不屬於他的字跡，永遠地離開。
不。這太可怕了。這等於要將他那套賴以生存的、安全的、單向的、以“聽”為核心的知系統，徹底摧毀。他不能忍自己的聲音（那一定是難聽的、笨拙的）侵的聽覺領域，玷汙他心中那個完的、純粹由發出的好聲音構的、純潔的“頻率”。他更不能忍，自己以這樣一種笨拙的、可笑的、註定失敗的方式，進的視野，哪怕只有一瞬。
於是，那本淡紫的同學錄，最終沒有傳到他的手上。邱瑩瑩寫完後，傳給了下一個人。鄭偉鑫坐在後排，看著那本子像一艘華麗的小船，在教室的人海里，平穩地駛向遠方，駛向那些有資格擁有它、閱讀它、珍藏它的人。自始至終，與他無關。
畢業那天，喧鬧，混，充滿廉價而真摯的淚水。鄭偉鑫推著他那輛嘎嘎作響的單車，隨著人流，緩慢地挪出裡中學那扇生鏽的、每次開合都發出巨大噪音的、厚重的鐵門。門口滿了人，家長，同學，賣冰棒的小販，喧囂一片。他低著頭，只想快點離開這片突然變得過於明亮、過於嘈雜、讓他無所適從的聲場。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那個聲音。清晰，，帶著一點點離別的、溼潤的鼻音。
“……再見。保重。”
是邱瑩瑩。在和幾個生告別。聲音不大，但穿了周圍的嘈雜，準地傳他的耳朵。他猛地抬頭，循聲去。隔著攢的人頭，他看到了。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馬尾辮有些鬆散，側臉在夏日午後的強下，模糊一片溫暖的暈。在笑，眼角似乎有點紅。然後，轉，朝著與鄭偉鑫相反的方向，匯了人流。
鄭偉鑫站在原地，握著單車冰涼的手把，一不。周圍所有的聲音——告別聲、歡笑聲、哭泣聲、小販的賣聲、汽車的喇叭聲——瞬間退，變一片模糊的、遙遠的背景雜音。只有那句“再見。保重”，四個字，像四顆被瞬間冷凍的、晶瑩剔的、溫涼的鵝卵石，沈甸甸地，落進了他心底那片永恆的、充滿金屬噪音的、轟鳴的寂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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