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冰谷蹤
鉛灰的、彷彿浸了冰水的厚重絨布般的雲層，低低地迫在嶙峋陡峭、覆蓋著永恆冰雪的黑山脊之上，將本就稀薄的天過濾一種更加慘淡、更加冰冷的、近乎黃昏的晦暗調。細而堅的雪粒，不再是飄灑，而是被永不停歇的、彷彿蘊含著無盡怒氣的、打著旋的刺骨寒風，裹挾著，如同無數細小的、冰冷的霰彈，從西面八方、毫無規律地、劈頭蓋臉地砸向雪原上那個艱難跋涉的、渺小如芥子的影。
林默低著頭，將臉深深埋進用睡袋殘餘布料和那點破爛狼皮勉強製的、簡陋的圍脖裡，只出一雙銳利而疲憊的眼睛，過眼前不斷凝結、又被他用左手手背暴去的冰霜，死死盯著腳下那彷彿沒有盡頭的、深及膝蓋的、鬆而危險的積雪。每一步踏出，都需要用盡全力氣，才能將深陷雪中的拔出來，再踏出下一步。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氣都如同無數把細小的冰刃，瘋狂地刮著嚨和肺葉，帶來持續不斷的刺痛和窒息，腹間剛剛稍有緩和的傷，也在這持續的劇烈息和寒冷刺激下，傳來陣陣悶痛。
右臂被牢牢固定在側，雖然“混沌氣旋”持續的滋養和那點冰晶鹿留的、奇異的冰藍靈能，讓碎的骨骼在以一種遠超常規的速度緩慢癒合，但依舊無法用力，每一次的晃都會傳來深沉的酸脹和關節的刺痛，提醒著他傷勢的嚴重。左臂拄著一臨時找到的、相對筆首堅的凍木枝，既是探路的工，也是支撐這依舊虛弱不堪的、不至於隨時倒在雪地裡的、最後的依仗。
寒冷，如同最貪婪、最執著的獵手，無孔不。即使他將所有能穿的、能裹的東西都套在上，那件單薄的守夜人襯、簡陋的圍脖、以及行囊本有限的遮護，在這片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零下數十度的極寒中，依舊脆弱得如同紙糊。寒意穿層層阻礙，瘋狂地攫取著他那點可憐的、由餅乾碎屑和變質乾提供的、微不足道的熱量，以及“混沌氣旋”持續運轉所轉化的、聊勝於無的靈氣暖意。西肢早己凍得麻木失去知覺，只有那深骨髓的、彷彿有無數冰針在同時穿刺的、持續不斷的尖銳刺痛，證明著它們尚未被徹底凍死。
但林默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減慢速度。他只是以一種近乎機械的、沉默的、卻又帶著一種奇異韻律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判斷中的東北方向，埋頭前行。目大部分時間都落在腳下，只有偶爾在需要辨認方向、或者警惕前方可能出現的危險時，才會迅速抬起，掃一眼周圍那單調、死寂、卻又充滿了無形殺機的白荒原。
他的知，在重傷、嚴寒和極度疲憊的多重削弱下，範圍小到了周不足二十米，度也大打折扣。但他依舊將其維持在一個最低限度的、警戒的狀態，如同最忠誠的哨兵，竭力捕捉著風雪嗚咽中，任何一不和諧的聲響；積雪下，任何一點異常的、可能預示著冰裂隙或空的“覺”；空氣中，任何一縷不屬於冰雪和岩石的、陌生的氣味或靈能波。
孤獨，是這片白地獄中最忠誠的伴。耳邊只有自己重抑的息、心跳、木杖積雪的“噗嗤”聲、以及寒風永恆的、淒厲的嗚咽。沒有同伴的鼓勵，沒有可以談的件，甚至沒有一隻飛鳥的影子。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在這片被忘的、冷酷的、彷彿要磨滅一切生命痕跡的絕境中，獨自對抗著天地之威，也對抗著自不斷下的力和瀕臨崩潰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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