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仁案的卷宗在祁同偉辦公桌上攤了整整一週。每天理完總隊的日常事務，他就把門關上，一頁一頁地翻那些泛黃的紙。六年前的偵查記錄做得敷衍，但敷衍本也是一種資訊——哪些線索被刻意忽略了，哪些證人沒有被第二次走訪，哪些證的照片角度不對，像是在迴避什麼。他用紅筆在卷宗上做了麻麻的標註，每一疑點都不放過。
這天深夜，整棟公安廳大樓只剩七樓走廊盡頭還亮著燈。祁同偉把法醫報告重新翻開，盯著那張顱骨損傷示意圖看了很久。窗外省城的萬家燈火漸漸稀疏，遠江面上偶爾傳來一聲低沉的汽笛，像是這座城市在睡夢中的一次深長呼吸。示意圖是用鉛筆手繪的，線條簡潔但專業——傷口呈弧形，邊緣整齊，法醫推斷致傷工為“圓形截面金屬棒”。這個結論在卷宗裡出現了三次，但三次都沒有進一步說明：金屬棒的規格是多？弧形傷口的曲率半徑對應的是多大首徑的管子？這些資料在當年的偵查中完全沒有被追問。
他把卷宗翻到現場勘查部分。照片是黑白的，畫素糙，地基坑裡散落著建築垃圾——碎磚、水泥塊、幾截鏽蝕的鋼筋。他的目忽然被角落裡的一個東西吸引了。那是一橫躺在坑底的鋼管，在照片裡只出一小截，邊緣模糊，不仔細看本不會注意。當年的勘查筆錄裡對這鋼管隻字未提——沒有提取，沒有拍照存證，甚至沒有在示意圖裡標出它的位置。
他閉上眼睛，用手指按著太。今生的走訪和調查己經把線索推到了謝厚坤和那個被強推的專案審批上，但證據鏈還差關鍵一環——兇。如果能找到那鋼管，或者在當年的證清單裡發現被的東西，這個案子就可能撬開一個口子。
就在這時，前世的一段記憶毫無徵兆地浮了上來。
那是在他出事前不久，省廳經偵總隊辦結了一起大型經濟犯罪案件——漢東省建築設計院在“濱江新城”專案中的腐敗窩案。案件涉及違規審批、利益輸送、國有資產流失，多名院領導和相關企業負責人被追究刑事責任。前世的他己經是副省級幹部，這類案件不需要他親自經手，但案通報在省常委會上被作為反腐典型案例進行過專題彙報。他記得彙報材料裡提到過一個細節——設計院在程立仁被害後不久，曾急整理過一批檔案材料，將部分敏專案的審批檔案打包裝箱，存了廢棄的資料庫。後來這些材料在專項審計中被重新發現，為查那批窩案的關鍵證據之一。
那個資料庫的位置，彙報材料裡提到過——在設計院老辦公樓的地下室。
祁同偉睜開眼睛。前世的記憶像一把鑰匙，突然進了今生的鎖孔。前世他以局外人的份翻看過那些最終被移送到司法機關的證照片，其中一張拍的是從資料庫角落裡搜出的一鏽跡斑斑的鋼管——它被隨意放在一箇舊紙箱旁邊，管壁上刻著一行極淺的編號。當年辦案人員沒有深究這鋼管的來歷，只把它當作普通建築廢料記錄在案。但現在，這鋼管在他腦子裡和程立仁案的法醫報告嚴合地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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